側門拴上不到半個時辰，沈清歡把庫房的賬冊搬到書房裡攤開，紅府跟孫富貴的兩筆交易被她用紅筆各畫了一道槓，收據和掌眼單按日期排在旁邊。
老趙端茶進來的時候，她已經把近三年經手古董的流水全過了一遍，能跟孫富貴搭上關係的，除了那兩筆買賣，就只剩一張孟家藥鋪轉來的便條，上面寫著孫富貴託人問過一隻銅爐的底價，二月紅沒有回。
賬面乾淨，她心裡卻不踏實。
孫富貴死在地下賭坊，那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，賭錢的，銷贓的，放印子錢的，死個把人不算新鮮，可張啟山專門下令徹查，說明這條命背後的東西比賭桌上的籌碼值錢得多。
天色暗下來以後，陳皮還沒有回府。
沈清歡把賬冊收進櫃子鎖好，站在藥圃的籬笆邊聽了一陣巷子外面的動靜，風從牆頭灌進來，銅鈴晃了兩聲就停了。
她去廚房盛了一碗白粥放到偏院的石桌上，碗邊擱了一碟鹹菜，筷子橫在碟子前面，擺好以後退回廊下坐著。
粥涼了她又去換了一碗。
第二碗粥也快涼透的時候，側門被人從外面拍了三下，節奏急促，不是陳皮平時敲門的習慣。
老趙還沒走到門口，門板就被撞開了半扇，陳皮從外面閃進來，左肩的短褂撕開了一條口子，布邊往下耷拉著，露出裡面一截被什麼東西劃過的皮肉，血已經幹了，結成暗紅色的一層殼。
他右手攥著九爪鉤。
鐵齒上沾著的東西在月光底下泛著溼光，不是水，顏色太深了。
沈清歡從廊下站起來的時候，腿撞到了石凳的邊角，疼了一下她也沒顧上。
陳皮站在院子中間，胸口起伏得很快，呼吸從喉嚨裡刮出來帶著嘶嘶的聲響，整個人繃在那裡，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著，眼睛直直盯著前方，瞳孔裡映著廊下那盞燈，卻好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他身上有血腥氣。
不是他自己的血能散出來的那種淡味，是濃的，嗆的，從衣服到手臂到指縫全滲透進去的那種氣味，風一吹就往鼻子裡鑽。
沈清歡沒有喊他的名字，也沒有出聲。
她一步一步走過去，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輕，每一步之間隔了兩三息，給他足夠的時間認出走過來的人是誰。
五步。
四步。
三步。
陳皮的手還在抖，鐵環在掌心裡發出細碎的金屬聲，九爪鉤的細索從他手腕一直纏到小臂，纏得太緊了，勒出的痕比綁腿布那次還深。
兩步。
他的眼珠終於動了，從前方移到她臉上，瞳孔聚焦的過程很慢，像是從一個很遠很深的地方往回爬。
最後一步。
沈清歡伸出手，手指繞過鐵環的邊緣，從九爪鉤和他掌心之間的縫隙裡插進去，貼著他的手腕往下滑，一直滑到那截纏了細索的小臂上，五根手指扣緊了他的脈搏。
跳得又快又亂，像在敲一面快要裂開的鼓。
“阿皮，停下來，看著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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