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沒有人跟著你回來。”
“沒有,活著的都跑了,我追了兩條街沒追上,巷子裡的血來不及清。”
沈清歡把他往廊下帶,手掌貼著他後腰推了兩下,他邁步的時候腿是僵的,像踩在冰面上一樣一小步一小步地挪。
到了廊下的燈底下她才看清楚,左肩那道口子比隔著月光看到的長,從肩頭斜著劃到鎖骨附近,皮肉翻開了一層,血殼底下還在往外滲。
石桌上那碗粥已經徹底涼透了,鹹菜碟邊落了一隻飛蛾,翅膀撲稜著碰到筷子。
陳皮低頭看見那碗粥,身上那股繃了很久的力氣忽然就散了,膝蓋一軟,整個人靠著廊柱滑了下去,後背貼在木頭上,兩條腿支在臺階邊緣。
沈清歡蹲下來,把他右手翻過來看掌心,舊繭上面又多了兩道新的破口,鐵環磨出來的印子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的,哪些是前天練功留下的。
“我沒有先動手。”他盯著地面說,聲音啞得像嗓子裡塞了砂石,“進了賭坊後巷的時候夥計說孫富貴最後一次來,是跟一個瘸腿的人一起喝的酒,我多問了一句那人坐的什麼車,話還沒問完,巷子兩頭就堵上了。”
沈清歡沒有接話,從藥袋裡掏出傷藥和紗布,手指在他肩膀的傷口邊緣試了試深淺,碰到翻開的皮肉時他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
“瘸腿的人坐的什麼車。”
陳皮歪著頭看她上藥的手,喉結動了動,把方才那個沒來得及從夥計嘴裡問出來的答案嚥了回去。
“他們堵我的時候喊了一句話,說紅府的人管太多了,該斷手的時候就得斷手。”
藥粉撒進傷口的那一下他沒有彈指頭,整個人安靜得不正常,只有肩膀上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絞著。
沈清歡把紗布繞過他的肩頭,從鎖骨下面穿過去的時候手臂不得不貼著他的脖頸繞了半圈,指腹擦過他耳後那截還沾著汗的皮膚,碰到的地方燙得發緊。
陳皮的呼吸在她手臂貼過來的那一瞬停了一拍,喉嚨裡那股嘶嘶聲也斷了,等她把紗布收緊綁好,他才把那口氣慢慢放出來。
老趙拎著燈籠趕過來的時候,沈清歡已經把陳皮扶到偏院的門檻上坐好了,九爪鉤被她拿布擦乾淨擱到架子上,那碗涼透的粥也被她端走了。
“把側門鎖死,今晚不開門,誰來都不許放進來。”
老趙看了一眼陳皮肩上的紗布和短褂上乾涸的血漬,手裡的燈籠往後縮了縮,沒敢多問。
沈清歡回到陳皮跟前的時候,他還坐在門檻上,右手擱在膝蓋上,五根手指張開著,中間那條纏了細索的勒痕在燈光底下泛著紫紅色。
他的眼神跟方才在院子中間的時候不一樣了,那層空洞退下去以後,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沈清歡的手心發涼。
不是害怕。
是習慣。
他看著自己手上的血痕,臉上沒有驚恐也沒有後悔,就好像這只是又一個從小到大都在重複的夜晚,區別只是這一次有人給他上了藥。
“清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個人圍上來的時候,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。”
沈清歡蹲在他面前沒有動。
“我想的是,他們要是活著走出那條巷子,回去報了信,下一次來的人就不是找我了,是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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