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啟山走出糧行後門的時候，巷子裡那兩個短褂夥計已經換了位置，一個蹲到了牆根另一端，另一個靠著糧倉側門抽旱菸。
沈清歡坐在屋裡沒有動，茶杯裡的水已經涼透了，杯麵浮著一層薄塵。
她把那捲沈氏雜錄重新塞回內袋，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兩息，指腹感覺到紙頁邊角翹起的毛刺。
做舊三個月的東西剛才被翻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，張啟山沒有留下它，但也沒有說信，只說會派人去銅仁查。
銅仁那邊她埋過痕跡，藥材路上的棚戶和礦工流動性大，查三個月未必能查出結果，但留給她的視窗也就這三個月。
門外傳來張副官的腳步，沒有進來，只隔著門板說了一句車在巷口。
沈清歡收好藥包出去的時候，陽光打在臉上，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街面。
回紅府的路上她沒有坐車，從城北繞了兩條巷子走回去，經過南門大街時，路邊茶鋪的夥計正在往外搬長凳。
她在茶鋪對面的布莊門口站了片刻，視線越過人頭落到街尾新開的那間南貨鋪子上面。
鋪面是半個月前才掛的招牌，門板漆成深棕色，窗臺擺著幾隻竹簍，裡面鋪著幹辣椒和桂皮，看著像是從湘西運來的貨。
可鋪子夥計搬貨的姿勢不對，手掌託在箱底中間，肩膀端得太平，扛慣了麻袋的人不會這樣抬東西。
沈清歡買了兩包茶葉，拎著從南貨鋪門前走過，鋪子裡面飄出來的味道不是桂皮和幹椒，是新刷的桐油，混著一股鐵鏽氣。
她沒有停腳，回到紅府以後先去了藥房，把腰間的藥包清點了一遍，又把進墓前備下的幾份方子重新謄了一遍。
陳皮的聲音從藥房門口傳過來，手掌拍在門框上面，震得藥櫃最上層的瓶子跟著晃了兩下。
“你一早出門連招呼都不打，東院的門開著，人不在，藥碗也涼了，我從後院找到廚房又從廚房找到這裡。”
沈清歡頭也沒抬，把最後一行字寫完才放下筆。
“張副官來得急，我出門時你還沒醒，怕吵著你才沒敲門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怕吵，你出去見誰，糧行後面那條巷子我也認得，進去就沒有第二條路。”
沈清歡把筆擱到硯臺旁邊，轉過身看他。
陳皮靠在門框上，包著藥布的那隻手搭在腰間，裡衣領口系得不齊，左邊比右邊高了半指。
“佛爺找我談日本人的事，你知道的，昨天在營帳裡他讓我以後坐到桌前。”
“他讓你坐桌前是為了用你，不是讓你一個人跑到城北那種地方去。”
陳皮走進來，手掌按在她桌面上，拇指碰到了還沒幹透的墨字，指腹沿著她寫的那幾行藥方划過去。
“這頁紙上的東西跟日本人有什麼關係，還是你又在整理師孃的藥。”
“師孃的藥方我已經整理好了，這幾張是補給墓裡傷員的方子，佛爺軍營的軍醫不擅長處理礦毒。”
沈清歡把紙從他手下抽出來，墨字被他的拇指蹭開了一處，她拿袖口去擦，擦不乾淨便作罷。
“你的手該換藥了，坐過來，我先看看裂口長到什麼地步。”
“把手腕給我看，你先說清楚佛爺問了你什麼，一句日本人的事就想把我打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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