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六年，上海
午後天色昏沉沉的，鉛雲壓在上海灘上空，風裹著江潮的溼涼，穿過洋房的窗欞。
公館裡一派往日閒適，梅鳳英正帶著下人收拾內務，孩子們在花園裡嬉鬧，院裡尚且還有幾分太平光景。誰也沒料到風雨已經逼到了眼皮底下。
院外汽車軲轆聲急促停下，比往日歸家早了許多。吳敬中推門快步走進來，神色緊繃。
他進門便壓著聲，語氣急促：“快，立刻收拾東西，別耽擱，越快越好。”
梅鳳英心裡猛地一慌，手裡的物件倏然頓住，“怎麼了？出什麼事了？”
吳敬中抬眼掃了一眼屋內的下人，梅鳳英立即出聲讓他們先都下去。
“上海可能守不住了，日軍步步緊逼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，你先帶著孩子們離開，到時候我去重慶找你們。”
這不是他們夫妻倆第一次分離了，梅鳳英斂了斂神色，立即起身，“好，我馬上去收拾東西。”
她素來不是嬌柔扭捏的婦人，鄉下出身的底子刻著旁人沒有的利落堅韌。慌亂只在眼底轉瞬即逝，下一刻她便穩下心神，快步走向臥房。
木質地板被腳步踩出輕響，沉悶地撞在寂靜的公館裡。窗外的風更大了，捲起枯黃的落葉拍打圍牆，沙沙聲響，像是亂世裡無聲的哀鳴。
吳敬中回頭看向忙碌的妻子，女人髮髻梳得整齊，脊背挺得很直，不見半分慌亂。他心底輕輕嘆了一聲，這般亂世，究竟何以為家啊。
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從外面傳來，在上海落腳不過幾年光景，現在又要逃離。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有了疲倦感，活了三十七年，見過軍閥混戰，看過世道傾覆，凡事謀定而後動，極少有這般無力的時候。
他抬手扯了扯領口，解開西裝釦子，胸口仍舊發悶。煙捏在指間，久久沒有點燃，菸草乾燥的味道漫在指尖。
不多時，梅鳳英提著兩隻皮箱走出來。箱子不算大，邊角磨得發舊，沒有富貴人家的樣子。她把箱子靠在牆根，抬手拍了拍衣角的灰塵，神色平靜。
“都收拾好了。”她走到吳敬中身側，“衣裳、乾糧、金條，還有些常備的藥。多餘物件我一件沒拿，省得路上累贅。”
吳敬中微微頷首，把未點燃的煙丟回煙盒。
“我給你安排好了。”他語氣壓得沉，一字一句的交代，“先走浙贛鐵路入鄂，再轉江輪上重慶。等會會有人來接應你，不是旁人，是信得過的舊部，不會出錯的。”
梅鳳英眸光微動。她知道丈夫從不打無準備的仗。說是倉促撤離，實則他早就在看不見的地方鋪好了路。
“重慶那樣遠……真能長久安穩？”思慮了片刻，她終究還是問了一句。
吳敬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陰雲，眼底藏著無奈。
“眼下只有川渝算安穩。”他說得很直白，“湖南看著好落腳，終究是腹地平川，日後必起大戰。我不能把你們留在險地。重慶山高水險，日軍一時打不進去。”
對於這些軍情戰況，梅鳳英其實並不太懂，但她也是飽經亂世艱辛的女子了，這麼多年滄海桑田，她早就習慣這般的日子了。
“切記低調。”吳敬中轉過頭，替太太理了理衣襟，“路上不要和旁人搭話，多留心。無論外面出什麼動靜，只管守好孩子，在重慶等著我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梅鳳英抬眼看他。
吳敬中沉默片刻，眼底倦意更深。上海灘眼下如一處將塌的危樓，他身居其職，走不得，也不能走。太多文書、人員、情報需要收尾，他必須要留下來斷後。
“我處理完手上的事，即刻南下尋你們。”他避開直白的回答，只給一句承諾。
花園裡，孩子的笑聲漸漸弱了。秋風穿過庭院，吹落滿地黃葉，孤零零鋪在青石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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