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傳來三下輕緩的叩門聲,節奏規整。
吳敬中聞聲站直身子,下意識抻了抻衣服褶皺。
“人到了。”他低聲道。
梅鳳英抬眼望他,只輕輕問:“現在就走嗎?”
“對,現在就走。”吳敬中語氣乾脆,“越早出城越好。現在關卡還未徹底封死,再晚,便不好走了。”
他走上前,一手拎起一隻皮箱。箱子不重,卻壓得他手臂微沉。這兩口簡單的皮箱,裝著他一家人全部的家當。
孩子們察覺到氣氛凝重,不再吵鬧,一個個安靜站著,都緊貼著彼此。
吳敬中走到門口,腳步頓住,沒有回頭,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話。
“走吧。”
梅鳳英牽住女兒的手,幾個孩子乖乖排成一列,跟在她身後。
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老式轎車。駕駛位的男人身著深色短褂,見人出來,立刻下車垂首行禮。
“處長。”
“不必顧這些虛禮了。”吳敬中心裡很是煩躁,急匆匆地叮囑著:“路上不要多停,避開鬧市關卡。”
“明白。”
吳敬中轉過身,看向妻兒。
幾個孩子扒著車門,有些不捨地望著他。梅鳳英站在車旁,千言萬語在此刻都說不出來了,只是將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沒有泣別,沒有叮囑再三。
他們早已習慣離別。
“上車吧。”吳敬中道。
梅鳳英點點頭,先把孩子挨個送上後座。她彎腰低頭的一瞬,鬢邊一絲碎髮被風吹落,悄無聲息貼在頰邊。
臨上車前,她側頭看了吳敬中一眼。
“記得寫信。”
“嗯。”吳敬中淡淡應聲。
車門合上,隔絕了裡外兩方。車窗的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灰,看不清車內人的神色。
佩婷已經不大記得那一日的光景了,只記得自己趴在車後座,透過玻璃窗看著父親,車漸漸遠去了,父親依舊站在原地。
待到轎車轉過巷口一道彎,院牆緩緩橫亙過來,將那道佇立的身影嚴嚴實實遮去。眼前只剩昏沉的街景與漫天蕭瑟寒風,父親的模樣,徹底從眼底消失了。
當時她的年紀不大,介於孩童與少女之間,堪堪十四歲。早已褪去稚兒的懵懂天真,卻又未諳世事深淺。
上海,是最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城市,那麼美、那麼繁華,而幾日之後就會陷進漫天烽火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