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妹,快坐好,別看了。”
佩婷沒理會二哥的話,她扶著前排座椅,湊在母親耳邊問著:“媽,咱們什麼時候再回來?我的洋布偶還沒帶上呢。”
“還有案頭的骨石子、挑繃繃,全都留在房裡沒帶走。”
她掰著指頭和母親一一細數著,女兒家的心思尚且囿於瑣碎的歡喜,只惋惜自己遺失了喜愛的玩物,尚不懂這場倉促離別,從不是短暫遠行,而是場倉皇逃亡。
梅鳳英聞聲低頭,看著小女兒一臉悵然的模樣,心底酸澀翻湧。
“要不了多久的。等到那時候,姆媽領你去鴻翔做新衣服。”
梅鳳英拉著女兒的手,親暱的捧過孩子的臉頰親了幾下。她的指尖微涼,觸在女兒細嫩的皮肉上。
新衣服誰不喜歡啊!
佩婷的眼波流轉,嘴角又勾了起來,頓時間也不難過了。
去年深秋,姆媽便領著她去做衣服,老師傅拿著軟尺細細量體,給她裁了一件鵝蛋青的緞面旗袍,襟口繡著細巧的白玉蘭,滾邊是乾淨的牙白色,穿出去,人人都誇。
“真的?”吳佩婷眨巴著清亮的眸子,繼續追問,“還要做英國呢子的大衣,像前年那件一樣,擋風又好看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梅鳳英淺淺笑了笑,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戰火是很殘酷的,只是此刻尚且隔著一層薄霧,遮住了女孩的眼。
轎車避開城中主幹道,專挑僻靜的小巷穿行。街道兩旁商鋪大半落了門板,零星開張的幾家,門口也冷冷清清。
偶有穿軍裝計程車兵快步穿行,槍托磕碰衣料,發出冷硬的脆響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。
開車的副官是吳敬中早年收下的兵,姓陳,性子沉穩寡言,全程目不斜視。
在經過一群士兵時,他突然嘆息了一聲,說道:“真是不容易啊!都是一群學員兵。”
佩婷聽不懂他口中的學員兵是什麼意思,她扒著車窗,朝外張望著。
巷口的十字街口處,一列士兵整齊列隊站定。那些人皆是二十出頭的年紀,面容尚且青澀。槍支壓在肩頭,鐵製槍身泛著冷白的光,沉甸甸墜著單薄的肩背。
“哪來的學員兵?”大哥順勢開口道。
“大都是青浦班的。”陳副官繼續說著,“還是念書的學生,臨時編入隊伍,剛受訓沒多久,就要拉上前線。”
佩婷下意識將額頭又往冰冷的玻璃窗上靠了靠,視線漫無目的掃過列隊計程車兵。人群邊緣處立著一名年輕士兵,身形挺拔瘦削,混在一眾青澀青年裡,格外安靜寡言。
那人似是察覺到車內投來的目光,忽然微微抬眼。
隔著一層蒙滿灰垢的玻璃,隔著數步清冷的距離,兩人猝不及防撞進同一片視線裡。
塵土迷濛,車窗渾濁,一切都是模糊的。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眼輪廓,辨不出他的模樣,只能隱約望見一雙眼眸。
那雙眸子讓佩婷看得心一驚,說不出緣由,但仍舊與之對視著,很憂傷、很淡漠。
剎那的對視,不過轉瞬須臾。
但是命運向來擅長暗藏伏筆,於亂世煙塵裡悄悄打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