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很暗沉,廚房裡卻很安靜的,只有窗外偶爾掠過一點夜風聲響。
吳佩虞低頭看著手裡的桃酥,酥脆的甜香鑽進鼻尖。剛才一肚子的賭氣和委屈,忽然就軟了大半。
他不再說話了,低下頭,啃著桃酥。
佩婷就站在一旁看著他吃,繼續說道:“你也真是犟,這樣硬碰硬,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己。”
但不管佩婷怎麼講,他依舊一聲不吭,到了最後,佩婷都把自己講得口乾舌燥,也就失了興致,踩著拖鞋偷摸著上了二樓。
廚房裡只剩吳佩虞一人。
手裡最後一塊桃酥慢慢嚼完,甜味在舌尖散盡,腹中空泛的飢餓稍稍平復,只是心裡那股鬱結依舊縈繞不散。
他隨手將油紙摺好,放回櫃子原處,輕合上櫃門。收拾妥當,他關上了廚房的燈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整座宅子靜悄悄的,長廊裡只懸著一盞昏暗的壁燈,晚風穿過窗欞,吹動窗簾輕輕晃動。
吳佩虞貼著牆壁慢行,心裡依舊憋著一口氣。白天和父親爭吵過後,一腔火氣壓在心底,始終無處抒發,他不願就這麼輕易認輸。
走到臥房門外,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,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站了片刻。
廊外遠處傳來幾聲蟲鳴,夜深露涼,晚風拂在身上,泛起淡淡的涼意。
許久過後,他慢慢平復好了心緒,抬手輕輕推開房門,儘量不發出響動。屋內兩位兄長睡得沉穩,呼吸均勻綿長。
吳佩虞輕手輕腳躺回床上,側身望向漆黑的窗外。想著心事,過了許久才緩緩閉上雙眼。
樓上書房的窗戶半開著。
吳敬中還未就寢,桌前攤著幾份局裡送來的簡報,筆尖懸在紙上,心思卻大半不在公文上。晚飯時和兒子爭執的畫面,一直在腦海裡來回盤旋。
窗外夜色沉沉,整座大院沉寂下來。他無意間抬眼,朝樓下院落掃了一眼,忽見後廚方向短暫亮起一點微弱的燈火,不過片刻功夫,又倏地暗了下去。
他心頭微動,起身緩步走到窗邊,伸手輕輕撩開厚重的深色窗簾一角,目光落向樓下的廚房。
方才那點亮光轉瞬即逝,長廊的壁燈孤零零映著空蕩蕩的過道。方才廚房裡有人走動的痕跡,恰好落入他眼底。
吳敬中心裡瞬間便明白了。
晚飯時負氣跑開,一口東西不肯吃,少年心性要強,不肯當著家人低頭,到了夜深熬不住飢餓,便悄悄摸去廚房尋吃食了。
他靜靜佇立在窗前,看了片刻,又低頭一笑,吳敬中突然回想起自己在復興社的那些日子,真可謂是滿腔熱血呢!
可現在呢。
他首先得是個丈夫、是個父親,肩上扛著一大家人的安危禍福,再也做不到拋開一切,只顧一腔大義。
要怪就怪他吳敬中入世太深了。
戰亂年月,遍地烽火。佩虞年紀還小,和他年輕時一樣清高、好鬥,只聽聞前線將士殺敵的故事,一心向往上陣報國,卻不曾見過戰場的殘酷兇險。若是真放任他這般,往後踏上槍林彈雨的戰場,生死難料。身為父親,他實在不敢賭。
吳敬中望著那處房門,在窗前站了許久。夜風順著窗縫吹進來,拂動他肩頭的衣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