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阿嵐來，你可不許當她面提什麼。”梅鳳英站在女兒床前，替她疊著衣服。
“我就那麼蠢嘛，怎麼可能提那些。”佩婷有些不樂意了，再怎麼樣她也不會對著人家傷口上戳。
梅鳳英瞧著女兒那副可憐樣，又怕她拈酸吃醋，上前挽住佩婷的身子，哄道：“她是個可憐的，她媽走得早，你大舅舅對她也是不管不問。要不是我喊她來重慶，她還要繼續在那守寡呢。”
成了一個寡婦，就已經夠讓人哀憐的了。偏偏還要被這些陳規給管著，起初梅鳳英給侄女寄信讓她來，可她夫家不放人，後來還是梅鳳英託人給阿嵐的婆婆傳話，說是不放人就讓吳敬中找縣老爺，此話一齣，效果出奇的好。沒出幾日，阿嵐就寄信來，說是婆家鬆口了。
那日的江風很大，吹的佩婷額前的碎髮亂飛，活像個海膽，她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梳子，對著小鏡仔細地打理著。佩虞看她這樣，痴痴地笑著，聽到他這笑聲，佩婷都懶得正眼去瞧，只抬起眼皮向上睨著。
“笑什麼呢？三呆子！”
“我笑你像個蘑菇，你這頭髮再怎麼打理，難不成還能變出花來。”佩虞到了這個年紀依舊是討人嫌。
佩婷氣的要上前掐他，兄妹倆就站在碼頭邊互相打鬧起來，周遭的目光都被他們吸引過來了，梅鳳英看著實在嫌丟人，對著兩人的腦袋一人給了一個“大栗”。
“媽，你打我做什麼？”佩婷捂著腦袋有些委屈，恨不得一腳把佩虞踢到江裡去。
還沒等梅鳳英說話，輪渡就駛進碼頭了，她拉扯著兩個孩子上前等候著，還不忘回頭呵斥他們不許再打鬧。
“都這麼大了，兩個人還打架！”接著又轉身對著佩虞說：“再過幾年婷婷嫁人了，你們兄妹倆還有多少機會待在一塊呢！”
“媽，為什麼我一定要嫁出去呢？我就不能找個聽話男的把他娶了。”佩婷的腦筋轉得很快。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梅鳳英噗嗤一笑，把女兒額前的劉海給理順了，用著很是愛憐的目光望著佩婷。
幾人說笑的時候，阿嵐已經拎著行李走到面前來了。梅鳳英看著都愣了神，阿嵐比以前更瘦弱了，先前身軀矮小卻還是富有生機的，可現在卻像一潭死水。
她穿著半新不舊的褂子，梅鳳英又將視線落在她的腳上，是一雙洗的泛白的布鞋，和佩婷腳上的新皮鞋起了很明顯的對比，阿嵐注意到視線後，侷促的將腳收回。
梅鳳英瞧著心疼，上前一把將她攬到懷裡，“真是苦了你了……”
佩婷也是有眼力見的，將阿嵐的行李奪了過來，塞進了佩虞的手中，兩人在旁邊笑嘻嘻地望著。
姑侄二人抱頭痛哭了一回，過了片刻，梅鳳英用帕子抹掉眼淚，決定要給侄女好好改造一番。她大手一揮，說是要領著眾人去都郵街買東西。雙胞胎一聽樂極了，拍手叫好。
一行人乘車去往都郵街。眼下正是午後，街上人流往來不息，街邊商號林立，綢緞莊、成衣鋪一家挨著一家。
踏入一家常去的成衣鋪子，掌櫃瞧見熟客來了，連忙殷勤迎上前招呼夥計奉茶。
鋪子裡掛著各式成衣，佩婷自來愛打扮，在一排排布料之間來回翻看，時不時伸手摸一摸綢緞面料。佩虞嫌屋裡悶熱，靠在店門口，探頭望著街上往來的行人。
梅鳳英徑直牽著阿嵐走到衣架前。先是避開了顏色過於豔麗的款式，大紅、玫紅一類太過張揚，素黑又太過沉悶。
她細細挑揀，最後看中三件料子。一件是豆沙色的暗花旗袍，面料柔軟細膩，花紋低調雅緻；一件是湖青色的，日常居家出門都合適；還有一件藏青色的收腰連衣裙，逢應酬做客可以穿。
“這幾件你挨個試上身。”梅鳳英把衣物遞給阿嵐。
阿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，在原地磨蹭了半天也不肯去換，佩婷在一旁輕聲勸道：“阿嵐姐，只管去試，穿上肯定好看。”
拗不過兩人的好意，阿嵐拿著衣物走進試衣間。
片刻過後，她換上豆沙色旗袍緩步走出來。長久鬱結的心緒，讓她脊背微微含著，整個人放不開，肩膀下意識向內收攏。
梅鳳英走上前，伸手輕輕托住她的肩頭，慢慢將她挺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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