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阿嵐來了重慶，梅鳳英更是有人做伴了，每日出門做客都帶著她一同去。
“姑媽，我不會打麻將。”阿嵐站在桌邊，有些膽怯，來重慶的這些日子確實是比之前不知道要好過多少的，但畢竟是寄人籬下，她還是有些不自在。
“怕什麼！我一個大字不識的都學會了，就算不會也不要緊，左不過是去打發時間的。”梅鳳英順勢挽起侄女的手腕，拉著她就要出門。
臨出門時，家中的孃姨又上前說道：“太太，李先生來了。”
“李先生？哪個李先生呀？”
梅鳳英頭都沒抬，自顧自地往提包裡塞著零錢，預備著打麻將用。
“好像叫李涯，前些天還來過呢。”
梅鳳英一聽就兩眼放光，她扭頭看了看侄女的打扮，越看越覺得太過樸素，拉著她的手就把她推回房間。
“這件衣裳太素了，快去換一件，就穿我給你買的那件湖青色的旗袍，那件好看。”
“姑媽，要不算了吧，我……”阿嵐還欲輕聲推辭，羞怯擺手，卻被梅鳳英笑著半哄半勸，輕輕推進了客房。
梅鳳英剛掩上房門，李涯就走進廳堂裡了。
正午的日光穿過吳家雕花廊簷，落在男人的制服上。肩章紋路規整，袖口扣得嚴絲合縫。梅鳳英攬了攬肩頭的印花披肩，臉上堆起熟絡又熱情的笑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李涯來了，快坐、快坐。”
“吳太太，我是來找科長彙報公務的。”李涯垂眸應聲，神色恭謹卻疏離，面對這位素來熱情過頭的吳太太，心底早已生出幾分本能的拘謹。
“他啊，他剛剛出去了，說是去見一個老同學。”
話音剛落，李涯微微頷首，當即就要告辭：“既然科長不在，那我就改日再來登門彙報。”
“哎這可不行！”梅鳳英直接攔住他，抬手示意下人上茶，半點不肯放人，“來都來了，外面日頭這麼毒，這三伏天悶熱得很，怎麼也得坐下喝杯涼茶歇歇腳，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”
李涯進退兩難，只能停下腳步。
他還是頭回這樣不自在。他總覺得面前的吳太太眼神黏在自己身上，直白又刻意，像在打量一件貨品，目光掃過他的眉眼、肩章，甚至他規整的站姿，看得他渾身不舒坦。
孃姨端上冰鎮老鷹茶，青瓷茶碗冒著涼霧，驅散了廳堂裡的燥熱。庭院裡梧桐葉被熱風吹得沙沙作響，整座吳家公館安靜得只剩風聲。
梅鳳英慢條斯理地摩挲著披肩邊角，故意慢悠悠拖著話，眼角時不時瞟向緊閉的客房房門，開口搭話道：“你近來一直在跟著我們家老吳辦事？”
還不等李涯回應，梅鳳英又接著說：“我聽老吳說，你辦事最牢靠，重慶總部不少棘手的外勤差事，都交給你經手。”
“承蒙老師抬愛，分內職責而已。”李涯語氣平淡，半句多餘的話都不肯多說。
“瞧瞧，多穩重的孩子。”梅鳳英笑得越發和善，故意抬高了幾分音量，朝著裡屋方向揚聲說道，“我們這院子冷清，平日裡也沒什麼年輕人登門，今天正好難得熱鬧一回。”
屋內，梅嵐正對著銅鏡整理衣襟。
湖青色織暗紋的旗袍料子柔軟貼身，襯得她脖頸纖細。她本就性子靦腆敏感，耳朵清清楚楚聽見了廳堂裡的對話，還有姑媽刻意拔高的語調。
她瞬間明白了姑媽的心思，臉頰唰地燒了起來。寄人籬下的窘迫湧上心頭，她攥緊衣角，進退兩難。她知曉姑媽是好心，想為自己尋一門安穩親事，亂世浮萍，依附吳家找個可靠的軍官落腳，是最好的出路。
廳堂裡安靜了片刻，梅鳳英估摸著侄女已經收拾妥當，笑著起身走到房門口，輕敲了兩下門板：“阿嵐，換好了就出來見見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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