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鳳英一愣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，當即瞪了一眼看報看得悠然自得的吳敬中。
“合著你是在笑話我？”
吳太太有些不樂意起來了，她奪下了丈夫手裡的東西。
“阿嵐的事你不上心，我不怪你。但往後要是婷婷嫁人呢？你也是這個態度嗎？你這個父親做得可真是不盡責！”
吳敬中皺了皺眉，抬手撫著額頭沉默了許久。女人大都是這樣的，就喜歡把問題往嚴重了說。往日里要是說些別的話題，他躲也就躲過去了，可今天的這個問題，他是必須得認真作答的。
吳敬中知道女兒是個嬌縱的，尋常的男子她看不上，可若是和家裡條件相當的怕是也難忍受女兒的脾氣，所以他打算女兒招婿。
但這也只是他現在的想法，吳敬中沒打算告訴太太。畢竟兒女的婚事，他們為人父母的做不了主啊。
“佩婷是幾個孩子裡最聰明的，我沒考慮她的婚事那是因為我希望多留她幾年，讓她繼續唸書，最好唸到博士。”
“博士！博士是什麼？”
梅鳳英抬起頭來，眼裡滿是茫然，天真地追問著。
吳敬中一時間有些無語，可看著太太“無知”的眼神，終究沒說出刻薄的話來，放緩語氣解釋：“就是狀元，你可以理解為在新式學堂裡讀到頂頭的讀書人。”
“哦哦，原是這樣啊！”梅鳳英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報紙，她一個字都不認識，而且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
指尖撫過印滿鉛字的紙面，密密麻麻的黑字在她眼中全然沒有分別。她出身鄉下地主之家，家中田地頗豐，衣食無憂，可老一輩死守著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的舊規矩。家裡請了私塾先生，只教家中幾位少爺讀書認字，女兒們一律不準靠近學堂半步。
父母總唸叨，姑娘家認得太多字，心思活絡，容易生出雜念，往後便不肯安心守在內宅操持家事。
兄弟們在屋內唸書誦讀的時候，她只能遠遠站在窗外偷聽幾句，不敢靠前。長大之後，書信賬目一概看不懂，但凡要核對家事、看往來信件，總要託旁人幫忙，處處受制。
想起過往，梅鳳英眼底掠過一絲悵然。
“我就是吃了不識字的虧。”她輕聲感慨，有些惆悵了起來。
但還沒過片刻，梅鳳英又有些惋惜，“說真的，我要是小時候能唸書識字，憑我的聰明勁兒，哪裡就只配嫁你這個情報科長啊！”
“我肯定能讀得有模有樣，見大世面、講體面話。說不定啊，我還能嫁個司令呢！”
她說得眉眼飛揚，越想越當真，臉上滿是得意的暢想，壓根沒顧上旁邊人的動靜。
這種婦人閒談的空想，他早已聽了十幾年，懶得辯駁，也懶得搭腔。
趁著梅鳳英沉浸自己的世界裡、說得忘乎所以的空檔，他悄無聲息地直起身，順著廊簷往房內走。
等梅鳳英美滋滋暢想完畢，轉頭正要找吳敬中掰扯兩句，身旁早已空無一人。
廳堂裡只剩微涼的穿堂風，桌上報紙平鋪著，哪裡還有半分男人的影子。
“哎？人呢？”
梅鳳英一愣，看著空蕩蕩的座椅，當即氣鼓鼓嗔了一句，“這個老吳，每次都這樣！聽我說話都不耐煩，又偷偷溜了！”
一旁的佩虞忍著笑，低聲道：“爸回房歇著去了。”
梅鳳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，卻也沒真生氣，只兀自嘟囔：“溜就溜吧，反正我說的也沒錯。我要是識字，指定比現在風光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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