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一早,聲樂先生準時上門授課,是位斯文溫和的女先生。
後院小客廳窗明几淨,黑漆鋼琴靜靜立在屋中,琴光透亮。
一堂琴課的指法練習緩緩落幕,女先生合上琴譜,並未就此起身,反倒溫和地看向一旁的佩婷。
“指法今天就練到這裡,臨下課前,我們再加一項。除了彈琴,我打算順帶教你唱曲,琴聲配著歌聲,這才叫出色呢。往後每節課,都留一點時間練聲。”
佩婷微微一怔,本以為熬過枯燥的指法便能解脫,沒料到還要學唱歌,心底悄悄泛起幾分無奈,卻又不敢駁了先生的意思,只能點頭應下。
可偏偏佩婷是個五音不全的主,調子高低完全拿捏不住,原本婉轉柔和的曲調,被她唱得忽高忽低,一路橫衝直撞,半點章法都沒有。
女先生一遍又一遍帶著她校準音階,費盡了心思,可方才糾正完,下一句依舊會偏離原本的調子。
客廳的琴聲斷斷續續飄到院外廊下,吳敬中翻著手裡的報紙,將那荒腔走板的調子聽得一清二楚。梅鳳英湊過來,滿心歡喜地聽著屋裡的動靜。
“老吳啊,婷婷唱的怎麼樣?”
“不怎麼樣。”
吳敬中端起茶杯湊近了太太,壓低了聲音,“彈琴就夠折騰人了,還要跟著唱,這是在學狼叫吧。”
梅鳳英立刻伸手擰了一把他的胳膊,壓低聲音嗔怪:“就你嘴碎!孩子才剛開始學,哪有一上來就唱得好聽的?”
吳敬中生怕繼續爭辯下去惹來沒完沒了的拌嘴,也不等她再說什麼,飛快收起報紙,端起手邊的茶杯,起身往樓上走去,打算躲回書房。
等聲樂先生一離開,佩婷快步穿過迴廊往樓上走,一眼就瞧見正要走進書房的吳敬中。
她幾步追上去,伸手環住吳敬中的脖頸,微微晃了晃,問道:“爸,方才我練唱,你在外頭聽著,好不好聽?”
吳敬中眉頭一皺,方才和太太私下吐槽的話還縈繞在心頭,哪裡敢實話實說。他側過臉,避開女兒亮晶晶的眸子。
“能跟著調子走,也算用心了。”
佩婷不依,拽著他不肯放過:“別含糊,說實話,是不是很好聽?”
“好聽,好聽,頗具浪漫主義氣質!”
佩婷聽得眼睛一亮,當即鬆開摟著他脖頸的手,得意地揚起下巴,眉眼彎彎:“我就知道!先生也誇我學得快呢!”
吳敬中看著女兒一臉沾沾自喜的模樣,有些無奈。
他心想:那個女教師哪敢說一句不好呢!拿著吳家送來的束脩,更何況她哪敢得罪軍統家屬,所以才凡事只會揀好聽的講,斷不會說實話掃了東家的興。
吳敬中看著女兒天真的樣子,他突然想著自己做官不就是為了這個嘛。在下面的人眼裡,自己就算得上大人物了;可在國防部的眼裡,他就是小人物。
他半生鑽營、處處算計,爭權勢、攢家業,說到底,不過就是為了護住身後這一方小小宅院。吳敬中倒是希望女兒能一直這麼天真下去,永遠活在被庇護的安穩裡。
午後的日光透過梧桐枝葉,在後院鋪了斑駁的碎影,佩虞推來腳踏車,打算教小妹騎車。
“等我學會了,我可就不用求著你了。”
“呵,小姑奶奶,都是誰求誰啊!”
佩婷興沖沖地跨上車子,雙手緊緊攥住車把,脊背繃得筆直。佩虞在後頭扶住車尾,慢慢推著車子向前,一邊走一邊開口叮囑。
”。車著盯頭低要不,面前看睛眼,晃回來別,穩平放子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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