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段時日，李涯來吳家公館的次數越來越多了。
所以佩婷也在家裡天天待著，為此還推掉了不少好友的邀請，她總是盼著那人最好是天天都來的。
在等李涯的這些日子裡，佩婷知道了什麼是聚，什麼是散，以及聚散的無常。可是這樣的情緒是抑制不住的，是噴湧而出的，是堵也堵不住的。
這份藏在心底的念頭，佩婷掩飾得極好，面上瞧不出半分異樣，依舊是往日矜持冷淡的模樣。
每日穿戴整齊，或是在客廳臨窗看書，又或是在園子裡侍弄花草，看似悠然自在，心思卻時時懸在大門的方向。
佩婷還記得李涯最後一次來公館是在一個午後，兩個人就在鋼琴旁互相對望了片刻，她瞧著李涯像是想說些什麼，可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“我新學了幾首曲子，你來聽聽我學的怎麼樣？”佩婷突然喊住他來聽自己彈琴，其實她彈的並不算好，但不知為什麼她腦子裡突然蹦出了這個念頭。
佩婷替他搬來矮凳，請李涯坐下，接著便一首接一首的彈給他聽。
“你喜歡聽肖邦的曲子嗎？”
李涯不太清楚這些，他只喜歡聽戲曲，對於這些西洋的玩意，他有些牴觸。
“我不太懂，佩婷小姐，你看著彈吧。”
李涯端正坐在窗邊的矮凳上，身姿依舊是慣有的挺拔端正，哪怕只是閒坐聽琴，也半點不見散漫。
他半生浸在風浪與諜務裡，聽慣的是戲樓鏗鏘的皮黃、軍營肅殺的口令，這般柔婉悠揚的西洋鋼琴曲，於他而言太過陌生，也太過安靜。
期間兩個人也沒什麼交流，就這樣心照不宣著。佩婷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，可她是姑娘，是不能先開口的，這叫矜持。她只好旁敲側擊著，試探著他的心。
“從前我可不愛彈琴了，覺得好煩哦。可……可現在我卻覺得很好。”
說完這話，佩婷的心卻是撲通撲通地跳著，這一刻靜得沒法再靜了，能聽見裙裾的窸窣，是壓抑著的那點心聲。
李涯有些一愣，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，他望著面前的女孩想了很久，也想不出來。
嘴張了又張，卻發現是一點話也說不出來的，李涯現在是潰不成軍的。
到了現在這個時節，他不能給面前的人任何一個答覆，因為去延安的事已經鐵板釘釘了。這段日子裡，李涯是像箭在弦上，又像是千鈞一髮。
“佩婷小姐，對不起，我……”
這樣的回應讓佩婷有些不知所措，她覺得李涯是能明白她的心意的，他那麼聰明的人，難道看不出一顆少女的真心嗎？或許是他不願意要罷了。
她的眸子盯著李涯看了好久，就這樣瞧著，隨即又扭頭看著面前的琴譜，有些哀傷。她用指尖劃拉著琴譜，在上面劃出了一條條橫槓。
廳裡的花也有些枯萎了，紅和白都不那麼鮮明，枝葉也開始凋零，東一片，西一片的。
最後，佩婷苦笑了一下，說：“李先生是要做大事的人。”
佩婷再次喊他為“李先生”了，李涯能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，是心的距離。
在這熱騰騰的氣氛中，佩婷的心卻有點冷。寒意順著血脈往上鑽，直抵牙槽，連上下牙齒都隱隱發顫。她指尖回落在冰涼的琴鍵上，方才湧動的情緒，轉瞬便沉沉墜了下去。
李涯心口一陣發堵，脊背繃得更緊。他多想開口，說心底並非沒有動容，可延安潛伏的任務早已敲定，前路生死未卜，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一個先來。
他一生懸在刀刃上，哪裡有資格承接兒女情長。千言萬語堵在喉頭，最終只化作一句乾澀的話：“佩婷小姐，你值得安穩順遂的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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