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安
“馮老師，領著孩子們上課呢！”土坡上的一個老鄉對著遠處高聲喊著。
“是啊，今日天氣好，便挪到外頭來上課了。”
馮劍便是李涯的化名，他到延安已經有一段時日了，並且順利在此潛伏了下來。
在延安的這段日子裡，李涯穿得是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，袖口磨出淺淺毛邊，臉上也褪去了在重慶時那份緊繃銳利，眉眼間多了幾分平和。
此刻他是以教員的身份，帶著一群半大的娃娃往農事實驗場走去。
陽光鋪灑在黃土坡上，風捲著細沙，遠處窯洞層層疊疊，坡下的實驗場一塊塊劃分得整整齊齊，畦壟分明，種著玉米、土豆與各類蔬菜。
身後的孩子們穿著打補丁的衣裳，小布鞋踩在土路上踢踏作響，他們嘰嘰喳喳地圍著李涯左右，問東問西。
“排好隊，不要亂跑，別踩壞地裡的秧苗。”他停下腳步，彎腰指著地裡冒出嫩葉的土豆秧，目光掃過一眾孩子。
“這便是土豆。咱們邊區糧食金貴，這東西耐凍，好養活，收得多，是過日子的寶貝。”
幾個孩子擠上前來，睜著烏黑的眼睛，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碧綠的葉片。
“馮老師，地下真的會長疙瘩嗎？”一個小娃娃仰起臉蛋問道。
李涯伸手輕輕拂開植株根部的浮土，露出一點埋在泥土裡的小塊莖。
“你們看，果實不長在枝頭，藏在地底下。土地把養分餵給它，等到秋後，挖開來，一兜便是一堆吃食。”
他又領著孩子們走到另外一畦田地，指著玉米苗，講日照、雨水，講土壤冷暖，講節氣對莊稼的干係。
田埂邊，蜀葵高高挺立，粉紅的花朵順著花杆層層綻開，馬藺叢生在地畔，綻開細碎淡紫的花穗。坡窪處幾株山丹丹燃著一團團火紅，夾雜星星點點苦菜花的嫩黃。
有個梳著小辮的小姑娘伸手指向遍野花草，仰起頭脆聲發問：“馮老師，這麼多花，哪一種是您最喜歡的？”
這一問，叫李涯神色微微一頓。
他突然想起了在重慶的那段歲月，這麼一想便想起了很多人、很多事，人和事是像穿梭似的，也沒個仔細的印象，都是有些花團錦簇的。
但一想起這些事，思緒便是無法控制的。他又想起了那個傍晚，客廳裡有些熱，推開一扇落地窗，外面是一個平臺，鋪著花磚，走下幾階便是花園。花園裡的燈亮了，隱約可見花園裡的丁香花枝，紛亂攪成一團的樣子。
潮溼的晚風裹著花香撲面而來，那人的旗袍下襬隨著腳步搖曳，慢慢往前走著，偶爾側過頭同他講幾句。那時燈火溫柔，滿園草木葳蕤，彷彿塵世間的硝煙都隔在了高牆之外。
李涯不是沒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過她、念過她。這念想也不是轟轟烈烈的，只是像順窗縫鑽進來的夜風，淡淡的，時不時漫上心來。明明是那般鮮活的畫面，真要細細去回想，反倒模糊了輪廓，只剩下一點溫溫的底色。
眼前黃土坡的風一吹，揚起細碎沙塵，幻象轉瞬就散了。耳邊又落回孩子們細碎的呼吸與等待的動靜。
李涯慢慢眨了眨眼，斂去眼底那一層飄忽的追憶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磨損的布邊，把重慶庭院、丁香花磚平臺，還有那個身影，一併重重壓回心底深處。
“老師也說不準到底喜歡什麼花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被風掠去大半。那些藏在記憶裡的花木，屬於另一個遙遠的世界，不便說出口，也不能說出口。
身旁的孩子們聞言都有些茫然，腦袋歪過來望著他。
李涯抬眼望向四周漫生的花草，目光掃過蜀葵，又落向山坡上盛放的山丹丹。
“從前見過不少好看的花，可那都是別處的光景。”他緩緩說道，“好了，孩子們，咱們繼續來看這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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