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棟知道，該他落子了，再藏下去，就是真的瞧不起這個老和尚。
他慢悠悠地開口，似笑非笑：“法師一個出家人，佛門清淨地，怎麼還拜過道門的師父？”
道衍的三角眼，倏地眯成了一條縫。
“……殿下說什麼？”
朱棟一個字一個字，輕輕巧巧：“席應真，席道長，靈應宮的席道長，一手陰陽術數獨步江南。
法師十幾歲拜的師，這事，知道的人，怕是比知道仙人傳夢的還少罷。”
死一樣的靜，老和尚坐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落了灰的佛。
許久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：“這也是……道書上看來的？”
朱棟捧起茶盞，喝了一口：“道書上萬卷，法師讀哪一卷，我讀哪一卷。”
道衍看著他，忽然放聲大笑。
笑聲驚起了簷下的麻雀，撲稜稜飛了一片。
“好，好，好啊。”
老和尚連說三個好，眼角堆起深深的紋路：“貧僧在這北平城住了十一年，今日才算遇見個能對坐著說話的。”
他收了笑容，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許：“貧僧問殿下一句正經的，殿下學道，圖什麼？”
“圖活命。”
“若這命裡，有躲不過的刀兵呢？”
朱棟放下茶盞，語氣變的嚴肅了許多：“那就救，刀兵一起，死人如割草。我救不了天下，救得一個是一個。”
“救得過來嗎？”
五歲的孩子說得平靜，“救不過來，可道者醫者手裡的這條命，從來不論救不救得過來，只論救，還是不救。”
道衍靜靜地看著朱棟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忽然說道：“殿下方才問，貧僧一個和尚，為什麼拜道士為師。”
“貧僧也問殿下一句，殿下一個道士，滿手卻是救人的醫術。你說，咱們兩個，到底是誰像誰？”
朱棟笑了：“各像各的。”
“好一個各像各的。”
....
朱棟臨起身的時候，道衍從屋裡捧出一冊手抄本，紙頁泛黃，邊角磨圓了。
“《肘後備急方》，葛洪的。”
他把書遞了過來，“貧僧家裡，祖上是行醫的。這書跟著貧僧三十年了，今日，送殿下。”
朱棟雙手接過，翻了兩頁，墨跡清瘦：“法師的禮，我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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