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棟把暗屜輕輕合上，搖了搖頭道：“不是銀子的事，這是我大侄子的新婚賀禮，獨一份。往後白雲觀出別的床，掌櫃的先來瞧，這一張，不賣。”
佟老會首愣了半天，長嘆一聲，拱手退開。
他聽懂了，這張床的金貴，不在工，在“天底下就這一張”。
徐王妃站在廊下，看著那張床，眼圈一點一點紅了。
別人送的是金銀，金銀是入庫的。
這張床，是過日子的，床頭的靠背，是記著兒子喘，暗屜裡的藥瓶，是記著一家人的命。
張氏扶著徐王妃的胳膊，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二十四叔，忽然端端正正，斂衽一禮。
“謝二十四叔。”
朱棟側身避了半禮，笑道：“一家人，不謝。”
朱高熾圍著床轉了三圈，逢人就顯擺：“瞧見沒有！我二十四叔給我打的！”
方才竊笑的那幾位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，悄悄往後縮。
....
送走賓客之後，徐王妃把朱棟單獨留了下來。
她拉著他的手，半是玩笑：“棟兒，光給你大侄子備禮，四嫂的呢？”
朱棟等的就是這句，笑著說道：“四嫂的禮，得先把個脈，才送得出去。”
三指搭上去，朱棟臉上的笑，一點一點收了，脈象細弱，氣血兩虛，尺脈尤甚。
眼窩底下兩團青影，是常年睡不好落下的。
這位四嫂，即使將門出身的底子再好，也架不住十幾年操勞，北平城裡裡外外，半個燕王府，都是這個女人撐著的。
他收手之後，語氣嚴肅了些許說道：“四嫂，您這病，一半在身，一半在心。身是氣血兩虛，心是懸著不落。
我開個調理的方子，溫養的，吃三個月，還有一樣——往後每年入伏，來觀裡貼三貼膏藥，冬病夏治，一年都不能斷。”
徐王妃笑著應了，末了拍拍他的手背：“好，四嫂信你。”
朱棟送她出門，轉過身，心裡沉甸甸的。
史書上，這位四嫂，永樂五年七月就沒了，還有十三年。
他把這件事，在心裡那本賬上，又重重記了一筆。
....
熱鬧散了，白雲觀恢復了自己的時辰。
晨鐘，早課，誦經。
上午配藥、看診，午後查工地、教醫士，傍晚站樁吐納，夜裡就著一盞燈，讀道衍送的那冊《肘後備急方》，或者乾脆什麼也不幹，聽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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