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科取士五十一名，榜首宋琮，江西人。
往下數，第二名南士，第三名南士，一路數到第五十一名，清一色，全是南方人。
北方來的舉子們擠在榜下，從頭看到尾，從尾看到頭，沒找著一個北字。
人群裡不知誰先紅了眼：“劉三吾是湖廣人！白信蹈是南人！考官皆是南人，取士皆是南士，這不是科場，這是他們南人的家門！”
一呼百應，當天，貢院前的照壁被人砸了半扇。
幾百名北方舉子聯名，御狀遞進禮部：主考偏袒鄉黨，科場不公。
朝堂上，南官北官吵成了一鍋粥，南官說北方士子文理荒疏，不第是學藝不精。北官說考官以地取人，敗壞祖制，兩邊引經據典，足足罵了有三天。
第三天夜裡，謹身殿。
老硃批完摺子，揉著額角，忽然看見榻邊打盹的朱棟，隨口一問：
“老二十四，醒了就別裝睡，這事兒，你說說。”
殿裡伺候的人都豎起了耳朵，樸狗兒心說，這是朝廷掄刀子的大案，問一個十歲的娃娃？
朱棟睜開眼，反問了一句：“父皇，兒子先問個醫理，人若左手偏廢、右手如常，這是什麼病？”
老朱答得乾脆，宮裡老人得這病的多了：“偏枯。”
“那治偏枯，是把那隻好手也砍了，讓兩邊一般齊，還是疏通經絡，讓廢的那隻手重新活過來？”
老朱眯起了眼，朱棟接著說道：“《易》有云，天地交而萬物通，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。上下交，其志同；上下不交，而天下無邦。”
“父皇，咱大明這片江山，南方是那隻活絡的手，北方，是那隻偏枯的手。”
他站起身，聲音不高：
“父皇，兒臣就淺談一下自己的見解，北方經了百年兵燹，書院少、經師少，文章作不過江南，這是實情。
考官取的多是南士，未必就是循私，這一點上，兒子信劉三吾是清官。”
“可是父皇，北方的文章，沒有北方的人心要緊。”
“元廷還在塞外，北平、太原、西安，鎮著北邊的都是兒子的哥哥們。北方剛從元人手裡收回來三十年，那兒的讀書人若是覺得，朝廷的功名沒有他們的份，朝廷的門朝南邊開，那才叫大病。偏枯拖久了，便是要癱的。”
老朱坐直了，笑著問道：“所以怎麼治？”
朱棟見到老朱那笑吟吟神情，只能無奈的伸出兩根手指：“兩頭治，考官該查就查，查個水落石出，給北方一個交代，這是止痛。
但止痛之後要通絡，請父皇親出一榜，御前親策，專取北士，讓北方讀書人看看，朝廷的門，朝哪邊都開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再往後，會試取士，分南北定額，南士一榜，北士一榜，各取各的。南方的文章比南方的，北方的比北方的，誰也不怨誰。這一條今天不定，十年二十年後，還是要定的。”
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，老朱盯著這個十歲的兒子，看了足有半炷香，忽然仰頭大笑，笑得眼角全是淚花。
“好，好啊！”
他一拍御案：“咱的兒子，咱信得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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