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文元年五月廿四，燕王府書房。
日頭已經很高了，書房裡卻還拉著半幅簾子，光線昏昏的。
朱棣裹著一件舊袍子歪在榻上，臉上塗著一點灰撲撲的東西，看著倒真有幾分病容。
朱棟推門進來，隨手把門帶上道：“四哥，人都走了，就別裝了。”
朱棣睜開眼，哼了一聲，坐起來拿袖子抹了把臉：“誰裝了，咱是真乏了，裝病這事兒比打仗還累。”
他從榻邊摸出一個小包袱，扔給朱棟：“孝陵的，你幫我給咱爹帶過去，我是去不了，心意得帶到。”
朱棟接過包袱，掂了掂也沒開啟。
朱棣收了玩笑，聲音沉下來：“老二十四，高熾、高煦、高燧，這三個孩子，你替咱看著。”
“明面上是進京致祭，實際是什麼，你比咱清楚。齊泰、黃子澄那幫人，眼珠子都盯著他們仨。”
朱棟點頭：“四哥放心。”
朱棣盯著他：“咱就是不放心，你得當回事。三個孩子，囫圇個兒帶出去，囫圇個兒帶回來。缺一根頭髮，四哥唯你是問。”
朱棟笑搖了搖頭：“四哥你怎麼還耍無賴，那要是他們自己調皮呢？”
朱棣摟著他笑道：“你可別當咱不知道，爹給你留了啥，四哥不賴你，還能賴誰。反正這三個崽子要是不聽話，你就替咱管教。你管高煦比咱管得好，那小子就服你。”
朱棟收起笑，認認真真應了一句：“行行，四哥，我在他們在。”
朱棣看了他半晌，笑著擺擺手：“去吧，車在府門口等著呢，三個小的，鬧著要跟你坐一輛車。”
....
出城三十里，兩行車駕合在一處。
前頭是燕王府的車，後頭是白雲觀的車。
高煦嫌車裡悶，騎了馬出來，在車隊邊上溜達，一會兒要往前躥，一會竄回來。
朱棟掀開車簾：“高煦，回來。”
“小叔，這走得太慢了！按這個走法，得走半個月！”
朱棟搖了搖手中的浮塵，笑著說道：“慢有慢的好處，你急著進京，是怕致祭晚了。可你要是在路上先闖了禍，致祭就沒你什麼事了。”
高煦一噎，勒住馬，悻悻地並回隊裡。
車裡高熾探出半個腦袋，衝朱棟拱了拱手，一臉“還是您治得住他”的感激。
朱棟放下車簾，靠在車壁上，把手伸進懷裡，隔著道袍摸了摸那道手詔。
盾旨，老朱的字，貼著心口焐了一路。
走前夜，他把刀旨封進丹房石函，三百斤的煉丹爐壓上去，鑰匙掛進守拙的脖子底下。
老道當時看了他半天，只說了一句：“殿下，不到天塌，不會有人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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