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濟南西門,三個月來頭一回完全開啟。
白溝河六十萬大軍沒撞開的門,十萬燕軍圍了三個月沒爬上的牆,此刻就這麼敞著。
朱棟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,揹著藥箱,走在最前頭。
他身後沒有一兵一卒,只有三十個抬藥的民夫,和吱呀作響的三十輛空了一半的藥車。
城門口,南軍士卒持槍夾道,槍尖林立。
起初,那一雙雙眼睛裡的敵意藏都藏不住,這是燕賊的王爺,是圍了他們三個月的敵軍。
隊伍走到半截,人堆裡有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兵,忽然扔下槍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“恩公!”
這一嗓子,把所有人都喊懵了。
老兵不管不顧,扯著嗓子喊:“白溝河俺被俘過,降卒營裡就是他!給俺換的藥,給俺發的乾糧!俺這條命是他給的!”
槍林裡,死一樣的靜,接著,第二杆槍放下了,第三杆......
夾道計程車卒,一個接一個收了槍,低下頭去。沒人下令,也沒人喝止,城門口幾百號披甲的兵,給一襲道袍讓出一條路來。
張玉的一千親軍停在護城河邊,看著這一幕,個個眼眶發熱。
他們的殿下,一個人,走進了敵軍的城。
城頭,鐵鉉把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他握著垛口的手緊了緊,良久,吐出一句:“看見了吧,這就是咱要守濟南的原因。”
副將沒聽懂,有些迷惑的看了過去。
“這樣的殿下,若在燕王身邊多站一天,天下的人心,就往北邊多移一寸。”
鐵鉉的聲音很低,甚至有些低沉:“可咱今日還是得開這個門,因為不開死的是咱的百姓。這位當年朝天宮白鶴繞樑,劉高道親批“此子有仙緣”,老萬歲爺金口許他帶髮修行,硃批“修出個人樣來”。
可南京卻把他爵位削了,南京這削的不是藩,是仙緣……,南京....糊塗啊。”
城頭上重將聞言,一片死寂。
......
半個月後,濟南的疫平了。
葛根芩連湯的方子貼遍了四鄉八縣,石灰撒進了每一口井臺,城門口的草棚拆到只剩最後一座的時候,城裡已經開始有早點攤子出攤了。
這半個月,鐵鉉親眼看著這位殿下怎麼治病:重病棚一日三巡,藥要嘗過才給病人灌,十一天沒睡過一個整覺,一雙眼睛熬得通紅。
他也親耳聽見棚裡的百姓怎麼議論:燕王在城外跪過咱的城,郢王在咱的城裡救過人。
鐵鉉知道,這座城他守住了牆,沒守住人心。
送朱棟出城那天,百姓擠滿了街,往車裡塞雞蛋,塞炊餅,塞新納的鞋墊,常保攔都攔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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