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文四年六月十七，南京，奉天殿。
天還沒亮透，這座被燒了小半邊的宮殿就已經收拾出了模樣。
焦黑的樑柱用紅綢裹了，地上的煙痕拿水衝了三遍，青磚縫裡還滲著焦味，可到底能站人了。
朱棣登基的日子，定在這一天。
天不亮，諸王群臣就在午門外列班。
朱棟站在宗室班列裡，一身嶄新的道袍，他那身舊的，昨天被火場裡的灰燎了好幾個洞。
他抬眼望著奉天殿的飛簷，三年十一個月，從北平到南京，刀山火海滾過來，終於到了這一天。
可他四哥的臉上沒有笑容，昨夜武英殿裡，兄弟三人抱頭痛哭之後，道衍推門進來，一句話屋裡那點熱氣就沒了。
“王爺，方孝孺的事，該定了。”
朱棣抹了把臉：“他還在獄裡？”
“是在，可他咬死了不降。今早百官勸進，他若不來，這登基大典的“名正言順”四個字，就缺了半邊。”
道衍雙手合十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貧僧當年送王爺出北平，跪在道上求過王爺一件事：城下之日，勿殺方孝孺。殺孝孺，天下讀書種子絕矣。”
朱棣閉了閉眼：“咱記得。”
“王爺今日若登基，他是第一個該赦的人。放他出來，讓他親眼看看，這天下換了主人並沒有塌。”
道衍頓了頓：“他若不降，再議不遲。”
...
朱棟站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。
史書上這一頁他讀過：方孝孺披麻入殿，痛哭不降，被磔於市。
可那是史書，眼前這個人是活的，他得親眼看著這一頁怎麼落筆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開口道：“四哥，我要去見他。”
“你去做什麼？”
“把爹留的第二樣東西，給他看。”
朱棣的眉頭猛地一擰：“第二樣？”
“洪武三十年，爹在謹身殿給了我個紅漆匣子，四哥應當是知道，只是裡面裝了什麼，四哥怕是不清楚。
這裡面有三樣東西，一樣是“方外”旨，四哥知道，我在奉天殿上用過。第二樣，是一道爹親手寫的刀旨。”
朱棣的眼神變了：“刀旨？”
“爹說，“不到天塌，不許拿出來”，這次算是天塌了。”
朱棟按了按胸口：“爹在那道旨上寫了一句話，凡朕子孫，見此旨如見朕，四哥我只能告訴你這一句，至於全文，恕我現在還不能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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