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道口的石獸蹲在六月的大日頭底下,熱浪一股一股往上蒸。
朱棟在神道口下馬,沒讓常保跟進去,一個人沿著神道往裡走。
石象、石馬、石麒麟,一溜排開,被太陽曬得發燙。
他走得很慢,走到享殿前,遠遠就看見一個人,佝僂著背,站在殿門口的陰影裡,手裡攥著一塊抹布,一下一下擦著石階。
聽見腳步聲,那人抬頭,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了,張了張嘴,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殿……殿下?”
樸狗兒人老了一大圈,背駝了,眼也花了,可那雙手一見了朱棟,抖得跟風裡的葉子似的。
“樸公公。”
朱棟笑著走過去,“這大日頭,您擦什麼地?”
“涼快的……”
樸狗兒用袖子抹了把臉,聲音發顫道:“殿下,您怎麼來了?”
朱棟站在享殿前,望著腳下的紫金山:“來看看爹也看看地,四哥說了,孝陵邊上給咱起座觀。咱尋思著離爹近點,也離四哥近點。”
樸狗兒愣了好一會兒,忽然一屁股坐在石階上,眼淚就下來了。
他一邊抹淚一邊笑:“好,好……皇爺要是知道,您來陪他了……皇爺這些年,身邊一個兒子都沒有……”
朱棟沒接話,這幾年的風雲激盪誰又能說的清對錯。
他在樸狗兒身邊坐下:“樸公公,這兩年,陵上還好?”
“好,好。”
樸狗兒擦了擦眼睛:“就是……奴才老了,腿腳不大利索了,殿裡的燈,還是天天點,滅了就續。皇爺怕黑,夜裡都要留一盞,這是娘娘交待的,奴才記了三十年,不敢忘。”
朱棟望著殿門口那盞長明燈,看了很久。
“走。”
他站起來,拍拍樸狗兒的肩:“帶咱去看看那塊地。”
地在孝陵東側,挨著山腳。
一片半坡的荒地,蒿草長得齊腰深,幾棵歪脖子松樹,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站在地頭上,能看見整個孝陵的輪廓,也能看見遠處南京城的城牆,像一條灰帶子,橫在天邊。
....
朱棟站在地頭上,正拿腳量著步子,忽然聽見山道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回頭看見一行人正沿著山道走上來,打頭的是個穿緋袍的官員,四十來歲,圓臉,肚腩微腆,身後跟著兩個青袍小吏,一個捧著羅盤,一個抱著皮尺,一看就是工部相度地形的。
緋袍官員走近,見了朱棟,倒是不慌不忙,整了整衣冠,行了個禮:“郢王殿下,下官工部營繕司主事周文貴,奉旨檢視孝陵周遭地形,不想在此巧遇殿下。”
朱棟挑了挑眉:“奉旨?奉誰的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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