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三十五年六月，南京。
朱棟是被蟬鳴吵醒的，皇城邊上這處小院是四哥臨時撥給他的，三進，不大，勝在清靜。
院子裡的槐樹比牆還高，蟬趴在枝上死命叫，叫得滿院子都是暑氣。
他坐起來，打了個哈欠，床頭的架子上，疊著一件新道袍。
月白色的潞綢，領口袖口繡著暗銀的雲紋，腰上配一條杏黃的絲絛，掛著一枚白玉佩。
料子是前日四哥賜的，登基第三天，四哥往他院裡搬了一箱東西，綢緞、筆墨、幾匣子好茶，末了還捎了句口信：“給老二十四做幾身像樣的，咱的弟弟，不能穿得跟個苦行僧似的。”
朱棟看著那件道袍，笑了笑，四哥是嫌他寒酸了。
朱棟穿好衣裳，對著銅盆裡的水照了照，十四歲的人，眉目清朗，道髻上插一根青玉簪，這是老朱當年賜的，他戴了九年。
胸前掛個小布袋，裡頭裝著那捲黃綾，貼身，貼著心口。
他拍了拍胸口，出門。
“常保。”
“在。”
“備馬，去孝陵。”
常保愣了一下：“殿下，今兒不去皇……”
“不去！”
朱棟把道袍的下襬往腰裡掖了掖：“四哥說孝陵邊上給咱起座觀，咱去瞧瞧那塊地。”
常保咧嘴笑了：“得嘞！小的這就備馬。”
南京的六月，熱得能把人曬出油。
朱棟頭頂草帽，一身月白道袍，騎著馬穿城而過。常保、周全跟在後頭，輕裝簡行。
出朝陽門，官道兩邊的景象漸漸變了。
城南的街市還帶著戰後的影子，燒塌的半邊鋪面、還沒拆盡的拒馬、牆根下三三兩兩的閒漢。可也有新的東西：挑著菜擔子進城的老農、推著車叫賣炊餅的漢子、茶棚裡坐滿了喝茶歇腳的人。
仗打完了，日子總得過。
朱棟在馬上看著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常保，你說這南京城，往後還會不會打仗？”
“那不能！”
常保把胸脯拍得砰砰響，“王爺都進了城了，誰還敢打？”
“王爺進城，跟老百姓過日子，是兩碼事。”
朱棟望著遠處紫金山的輪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想讓老百姓覺得“不打仗了”，少說要一陣。城裡的兵得撤了，衙門得立，田裡的莊稼得有人種。”
他說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，這些話，他說給常保聽，常保也聽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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