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的晚膳，吃到二更天才散。
朱棟回到城南的住處，洗了臉想著今日玄奇的測算，怎麼都睡不著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的，是北平那個雪夜，老道坐在火堆邊說的一句話：“二十年之內，你身上這些線會擰成一股，把你拽到一個地方去。那地方貧道看不清，只覺著兇。”
如今四哥坐了龍椅，壓在他頭頂上那層龍氣散了，他的術數，頭一回清清爽爽。
清清爽爽，他就想幹點清爽的事，朱棟披上道袍，拎了羅盤，推門出了屋。
只見他腳尖在簷角上一點，提氣縱身，輕飄飄落在屋脊上。
月色正好，滿天星斗，像一盤子洗過的珍珠。
常保從廂房裡探出半個腦袋：“殿下，大半夜的，您上房頂上做什麼？”
“看星星。”
“看星星明兒再看唄，夜裡露重，回頭著了涼，觀裡那幫匠人還等著您發工錢呢。”
“睡覺去。”
常保縮回腦袋，嘟囔了一句“神神叨叨”，再沒了聲。
朱棟在屋脊上盤膝坐下，把羅盤擱在膝頭，仰頭認星。
北斗七星，天樞、天璇、天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陽、搖光，從鬥口一路數到斗柄，顆顆分明，再往北，紫微垣，帝星居中，穩穩當當一動不動。
看雲是底子，望氣是枝幹，星象是梢頭，丘祖傳下的那半套望氣之術，根子就在這兒。
....
他長到十五歲，這還是頭一回，正經八百地觀星問天，朱棟今兒要問的，是孝陵邊上那道觀的動土吉日。
掐訣，定心，把地氣、雲氣、水色、風向一一收進眼裡，再往星盤上合。
三更天，風停了，蟲聲也停了，滿院子靜得像一潭水。
推演到深處，朱棟忽然覺得不對，他的心思不知怎麼，有些控制不住的順著那道觀、那塊地、那半截“洪武”的斷碑，一路滑了下去，滑到他自己命盤上。
那個張道長都算不透的命盤，他這一推，不但沒推動天機，倒把自己的底漏了個乾乾淨淨。
這時朱棟感覺心口一緊，耳根燙得厲害，眼前金花亂冒。
他下意識抬頭，紫微垣的方向，帝星之側，憑空亮起一點青白的光。
不大不刺眼，卻清清楚楚，連閃了三閃，像誰在深夜裡，遙遙打了個招呼，然後滅了。
朱棟怔在屋脊上，後脊樑一層冷汗。
他趕緊掐指去追，追了個空，那點光是什麼時候來的、什麼時候走的，他一點頭緒也沒有。
他只模模糊糊地覺得，剛才天好像應了他一聲。
應的是什麼，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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