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應了一聲成,朱棣朝外頭喊了一嗓子,添副碗筷。
一碗熱湯餅,一碟醃蘿蔔,兄弟倆吃得呼嚕響。
朱棟低頭吃麵,聽四哥在旁邊唸叨,北邊殘元又動了,京衛的兵該練了,武學辦好了,他朱棟往後在朝裡說話,腰桿能硬三分。
碗裡熱氣撲臉,他心裡是熱的。
飯沒吃完,內侍在門外探頭,報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求見,朱棣筷子一放,讓人進來了。
陳瑛進門,帶進來一身涼氣。
人乾瘦,臉鐵青,官袍穿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,走路一點聲音沒有。
他先看了朱棟一眼,那一眼沒什麼溫度,然後撩袍跪下,雙手捧起一本彈章:“臣陳瑛,有本。”
彈章裡兩件事,一劾歷城侯盛庸,敗軍之帥,心懷怨望,舊部多散在衛所,私相往來,恐有異圖。
二劾郢王殿下,昨日親赴城東,私謁降帥,朝野物議沸騰,有損宗室清譽。
殿裡靜了一瞬,朱棟放下筷子,沒有急著辯,先把陳瑛打量了一遍。
這人眉間一縷氣,冷而窄,像一把磨了多年的刀。刀是好刀,可惜只裝得下“罪名”兩個字,裝不下“用處”兩個字。
“陳御史,咱認,咱是去看了盛庸,還打算讓他給咱大明的武學當教習。”
陳瑛眼皮一跳,朱棟接著說,你劾他怨望,咱問他服不服,他服了之後教官名冊報兵部,人在京衛眼皮底下,比在城東舊宅裡養著穩當一百倍。
你劾他舊部私通,咱把他的舊部子弟改名重錄,編進武學,兵部有檔,出了事跑不了人。
“陳御史要他的罪,咱要他的用,殺一個將才容易,教出一城守將難。盛庸守濟南三個月,這份本事是大明的,不是他盛庸的私產,他死了本事就絕了。”
陳瑛的臉鐵青的說道:“殿下說得輕巧,此人手上沾著燕軍將士的血。”
朱棟沒有急著辯,反問了一句:“陳御史,你是替四哥記仇,還是替大明記人?”
陳瑛一噎,朱棟接著說,濟南城下的血,四哥認得,咱也認得,可四哥封他歷城侯那天,這一頁就翻過去了。
盛庸這身守城的本事,是濟南三個月、東昌一場雪換來的,歸了咱大明就是咱大明的城牆。北邊殘元的馬刀還懸著,城牆咱不嫌多。
朱棣一直沒說話,這時才把彈章拿起來,翻也沒翻,往案角一擱:“彈章留中。”
陳瑛猛地抬頭,朱棣的聲音不高:“陳瑛,咱用你,是看中你是一把刀,刀口朝哪兒,咱說了算。咱的弟弟去見誰,也輪不到你的彈章來教。”
陳瑛伏在地上,半晌磕了個頭,稱臣遵旨,退出殿去。
步子還是沒聲音,只在跨門檻時回了下頭,朱棟望見他眉間那縷氣更窄了,窄成一線。
朱棣把彈章往案頭一扔,像扔一張廢紙,說陳瑛這人心窄,咱壓得住他一時,壓不住他一世,往後自個兒留神。
朱棟應道:“有四哥在,他的刀砍不到咱頭上。”
朱棣哼了一聲,嘴角卻翹起來,笑著說道:“盛庸的事,三天,咱等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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