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官的內侍剛退出去，朱棣就把手裡那本摺子合上了。
過堂只用了小半個時辰，兵部、戶部、翰林院、都察院的堂官到齊，朱棟把章程攤在案上，一條一條說，說到哪兒，四哥問到哪兒。
課程上的事他不展開，佇列怎麼站、夜課怎麼上、校場怎麼對演，往後有的是日子，用不著在這一間殿裡講成說書。
末了是兵部老尚書，他盯著“授試百戶”四個字看了半天，花白眉毛擰成一個疙瘩，退後半步，整了整官袍，一揖到地，說這章程，老臣服了。
夏原吉翻了銀錢那一頁，指尖在“戶部三成”上點了點，說這賬戶部認，解學士應下了教材校勘的差事。
陳瑛全程沒開口，官袍筆挺，像把刀插在鞘裡。
朱棣把章程往案上一拍，案上茶盞裡的水晃了一圈：“文有科舉，武有武學，準了，八月初一掛匾，初二開課，頭一課，盛庸的守城。”
接著定的是校制，提調官由兵部派，武選司的郎中擔著，校務、錢糧、學籍、考課，一樣一樣都是他的事。
各科教習管上課，朱棟只管兩樣，章程，還有軍醫科。
章程最後一條，是朱棟在燈下添的，武學缺個校長，書院有山長，國子監有祭酒，武學要立得穩，得有個壓得住場的人。
朱棣聽完，眼皮一掀說：“這校長，咱當了，泥腿子進的是咱的門牆。
殿裡靜了一瞬，堂官們誰也沒說話，心裡都明白：從今往後，動武學就是動天子的門牆。
朱棟應了，出殿的時候，日頭已經爬到頭頂，他把日子在心裡又過了一遍：明兒，告示就得貼出去。
....
天沒亮透，應天府的小吏就抱著告示出了衙門。
漿糊是現熬的，糯米麵子打的底，還燙手。小吏一手拎桶，一手抱紙，身後跟著兩個打燈籠的衙役，燈籠晃晃悠悠，把青石板上三道影子拉得老長。
告示一共三十張，兵部批下來的稿子，應天府謄了一宿，謄完又校了三遍，錯一個字，整張作廢。
三處要緊地方先貼，府衙前、聚寶門甕城、城隍廟牆，剩下的發到各坊各里。
朱棟起得比小吏還早，他摸黑出了巷口，常保抱著個青布包袱跟在後頭，包袱裡是連夜釘好的名冊簿子，封皮漿了三層，硬挺挺的。
城隍廟前，小吏正往牆上刷漿糊，刷子帶起的白氣在晨光裡散開。小白鶴蹲在廟門的飛簷上，歪著頭看，看得無聊了，叫一聲飛下來落在朱棟肩上。
賣糕的老漢披著洗得發白的短褂湊上來，隔著蒸籠的熱氣，眯著眼把告示掃了兩遍，問這上頭寫的是啥，老兒不識字。
朱棟沒答，指了指廟牆，人群已經一層一層聚起來了。
念告示的是個窮秀才，藍衫洗得發灰，領口磨破了邊，嗓門卻亮。
他念得慢，一句一頓，唸到“不論出身，不論籍貫”，人群裡已經有人倒吸涼氣，唸到“授試百戶”，嗡的一聲像一把鹽撒進了油鍋。
有人扯著嗓子問：“秀才公，是不是念錯了？當官，不問出身？”
窮秀才把告示又看了一遍，抬起頭聲音比方才還亮：“一個字不錯，白紙黑字，兵部的大印蓋著呢。”
....
人越聚越多，擠得廟前的石獅子只剩半個腦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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