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坐在榻邊,朝服沒換,握著徐皇后的手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,聽見腳步聲,他沒回頭。
朱棣的聲音壓著怒火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太醫無用,兩個時辰,連咱媳婦是醒是睡都拿不準!還有那個劉道士,問他話吞吞吐吐,猶猶豫豫,也該殺!”
朱棟對於這些,沒法接話。
朱棣見此頓了頓,語氣忽然軟下來,帶著一絲從沒有過的、帝王的央求:“老二十四,四哥……如今只剩你了。”
最後幾個字,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朱棟心頭一酸,他這位四哥,靖難四年,千軍萬馬跟前沒說過一個怕字,此刻守著媳婦的榻前,像一座塌了半邊的山。
他走到榻前,低聲喚了聲四哥,朱棣的手,在皇后手背上緊了又松,鬆了又緊。
半晌,他啞著嗓子說:“老二十四,四哥這輩子,還沒求過人,這一回,求你把她救回來。”
朱棟應了:“四哥放心,咱來了,四嫂就死不了。”
....
此時的徐皇后躺在榻上,臉色白裡透青,呼吸淺得幾乎摸不著,眉心卻微微擰著,像是夢裡還放不下什麼事。
朱棟望她的氣:一團青灰色的病氣從心口往上漫,淤在喉嚨口散不開,像水底的泥,越攪越渾。
可再往深裡看,那團病氣的根子上,纏著一絲極細的黑氣,像一根頭髮絲,從氣根底下鑽出來,直往心口裡鑽。這絲黑氣明顯不是病氣,倒像是一種術,又像別的什麼,他一時看不真。
太醫們讓開半圈,院判顫著聲說,娘娘這是痰迷心竅,臣等用了蘇合香丸……
朱棟上前把脈,脈滑而浮,喉間隱隱有痰聲,此為痰象。
可方才望氣望見的在眼前轉,心口的虧空,喉嚨口的痰,氣根上那絲黑氣,像一根勒住心氣的索子。
痰是標,心氣是本,索子勒著,這口氣就留不住。
朱棟想了想,用了一種眾人能聽懂的方式:“不是痰迷心竅,是脫證。四嫂這口氣,正在往外走。”
太醫們面面相覷,院判張了張嘴,想說殿下不可,被朱棣掃了一眼,把話嚥了回去。
朱棟沒管他們,他先讓人撤了軟枕,把四嫂放平,又墊高雙腿。頭低腳高,血才能往心口走,這在太醫院,是沒人敢做的事:鳳體貴重,誰敢叫她這麼躺著?
他又解開領口兩粒釦子,兩指搭上四嫂頸側的人迎脈,指尖那一點跳動,弱得像燈芯上最後一縷火。
“取參,上好的老山參,三兩,獨煎,一氣灌下去。”
太醫院譁然,院判跪下喊道:“殿下!痰閉之證,用參是閉門留寇,要命的!”
他年輕時親眼見過一樁案子,痰迷心竅的病家誤灌參湯,一劑下去,人就沒了。
朱棟說:“你們看的是痰,咱看的是脫,脫證不用參,就是眼睜睜看著這口氣斷。”
御膳房的老參是現成的,切片,獨煎,參湯端上來,朱棟親手撬開牙關,一勺,一勺,喂下去。
參湯見底,他俯下身,兩指並作劍訣,虛虛點在四嫂心口,引著一縷氣,往她氣根上送。
存想片刻,他在徐皇后耳邊說了一句話:“四嫂,瞻基在門外喊奶奶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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