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天剛矇矇亮，常保才卸下門閂，裴烈已經在門房裡坐著了。
如今他雖然走正門，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，進門先把院裡院外，掃一遍之後才落座。
名冊謄在一張毛邊紙上，是連夜抄的。
昨夜聚在城南別院的，做東的是長興侯府的二管事，席上有曹國公府的西席先生，兩家新封伯府的管事，還有幾個致仕多年的老指揮。
酒過三巡，有人哭，有人罵，說的話翻來倒去就一個意思，娘娘要是有個山高水低，宮裡換一撥人當差，他們這些舊人，往後的飯碗在哪兒。
朱棟把紙湊到炭盆上點了，看著它燒成灰才問了句：“就這些？”
裴烈從袖中又摸出半張紙，壓著嗓子：“還有一樁，都察院的番役，在別院牆外頭蹲了半宿，陳大人應當是聞著味了。”
火盆裡的紙灰捲了卷，塌了下去，朱棟盯著那捧灰，半晌沒言語。
裴烈見此又補了一句，說昨兒後晌，那個賣卦的瞎子又接了一回錢，這回傳的話變了，不再說彌勒降劫，說的是太白晝見，主刀兵，京師的刀兵，應在舊人身上。
....
裴烈的話還沒落地，朱棟縮在袖中的右手，指節忽然停了。
六壬的課，成了。
課裡天羅地網，網眼森森，罩住的是一幫舊人。這課式，正應《課經》裡一句舊訣。
“一紙妖言出井欄，三杯醉語落牆端。 莫言羅網張城外，絲綸半幅在重闌。”
嚇人，聚人，看人，三張牌當真打的一手王炸。
妖言先把話頭換成刀兵應在舊人身上，把京裡這些舊人嚇得坐立難安，人一怕，就要抱團，一抱團，就有了昨夜那桌酒。
酒桌上的狂言一齣口，牆外頭番役的筆，就記下了“結黨怨望”四個字。
這三步棋，錯開個十天半月，都只是巧合，可它們前後腳，踩著點來，連都察院的番役都來得太快了，快得像有人事先把日子，塞進了陳瑛的袖子裡。
只是擺牌的人，還藏在暗處。
名冊上做東的，是長興侯府的二管事，做東就要掏錢的，也就是這桌酒的主人。
可下人做東，半輩子看主家的臉色行事，誰家的管事，敢揹著主家張羅這麼一桌要命的酒？
真出了事，頭一個被扯出來的，就是長興侯府。
長興侯耿炳文，老朱朝留下來的老將，當年守長興，張士誠的兵圍了十年，沒啃動。
靖難那幾年，他率軍守真定，跟燕軍真刀真槍地打過，燕軍圍了三天硬是沒攻下來，他的長子娶的是他大哥的長女。
這樣的身份，擱在洪武朝是頂樑柱，擱在如今就是一根扎眼的釘子，老朱的老招牌，跟當今陛下交過手，兒女親家還連著他大哥的血脈。
這樣的人，不用真做什麼，只要活著，就有人惦記著讓他出事。
史書上寫得明白，今年冬天，有人劾他服飾器皿僭用龍鳳，他百口莫辯，含冤自盡，三個兒子一併獲罪。
昨夜那桌酒，就是衝這面老旗來的。
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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