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後北邊總歸是要親征的，大軍一齣，南京這攤子，大胖坐堂，老二十四看門，這倆湊一對給咱看家，天塌不下來。
這事他擱在心裡，越想越美，面上卻是不露聲色道：“妖言案，明面上著錦衣衛會同應天府嚴查，聚飲的，各家領回去管教，申飭了事。”
陳瑛捧著摺子站在原地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他今兒搶著來請旨，原是要佔個先機，到這會兒才回過味來，御案上早躺著一份更細的檔，陛下方才那句“你給他說道說道”，壓根不是抬他。
他這一齣慷慨請旨，從頭到尾，是給郢王墊的戲。
朱棣沒再看他，淡淡丟下一句，摺子留下，都察院協辦妖言案，末了抬眼：“咱弟弟說，這局裡有個釣魚的，咱不管你釣的是誰，魚竿子，別沾咱家人的邊。”
陳瑛磕頭領旨，退到殿門外，才發現後背的衣裳黏在了身上。
他在都察院審了半輩子人，這一回，咂摸出味來了，外頭有人遞刀給他，御前有人看他使刀。
他這把刀，從頭到尾，就沒攥在自己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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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瑛走後，朱棣揉著眉心，說起明兒安南使團進京，奉表請封安南國王，禮部來問他的意思。
朱棟想了想，安南陳氏立國一百七十多年，一個傳了六輩子的國，說絕嗣就絕嗣，支庶淪滅，乾乾淨淨，這話說得太乾淨了。
他的意思很明顯，表章收下，貢物收下，好話也收下。封就不急著封了，派個硬氣些的使臣，隨貢使走一趟安南，親眼看看那個國裡，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朱棣手指敲著扶手，點頭同意，解縉在旁躬身，說行人司有個楊渤，沉穩有識，可當此差。
朱棟又補了一句，貢使在京的日子，以禮待之，以眼看之。
朱棣瞥他一眼沒多問，對著朱棟說道：“明兒使團進城，讓朝天宮的劉真人陪你走一趟，你們修道的，看的東西，跟咱不一樣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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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宮時，天已黃昏。
街面上比前幾日更浮，茶棚裡有人壓著嗓子說彌勒，說太白星，說者無心，聽者的眼睛都往皇城的方向瞟。
常保牽著馬跟在旁邊，說驛館那頭今日熱鬧，安南人的貢物先到了幾抬，有活的，半人高的籠子，不知裝的什麼。
掌燈時分，驛館的檔送到了城南。
正使、副使、通事、隨員，一一開列，隊尾綴著一個安南人喚作阮師的老巫，安南地處瘴鄉，出行養巫驅疫，是他們幾百年傳下來的舊俗，檔上只記了八個字：隨隊巫者一人，阮姓。
再往下翻，是驛館眼線的密錄，那老巫一路走，一路撒符灰，每日五更，對北焚紙人。
雜役掃灰時發現，紙人腹腔裡塞著東西，頭髮絞著粟米，燒不透，一股腥甜。
朱棟讓常保去驛館牆根，討了一撮灰來。
清水一碗，灰撒進去，灰沉了底，水面浮起一層極細的油花，聚而不散慢慢排成一個歪扭的形，像半張臉。
他拿銀箸攪散了，抽回箸，那層油花又一點一點聚了回來。常保湊在旁邊，後頸的汗毛都立起來了：“殿下，這灰裡……有頭髮。”
朱棟盯著碗底，露出一絲微笑，慢慢開口：“不是頭髮，是一種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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