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天還沒亮透的時候，城南的院裡就掌了燈。
常保把親王的冕服捧出來，九旒的冠擱在案上，小白鶴先跳上去蹲著了，被攆了兩回，撲稜稜飛上房梁，歪著頭，像在生氣。
朱棟由他伺候穿戴，銅鏡裡那個少年王爺，眉眼被冕旒遮去一半。
出門的時候，朱高煦已經在巷口等著了，一身朝服，騎著那匹棗紅馬，人沒到嗓門先到：“二十四叔！今兒那南蠻子要是敢在殿上作妖，咱頭一個捶他！”
朱棟上了馬，瞥他一眼：“殿上動拳頭，你是嫌你爹的板子閒得慌。”
朱高煦嘿嘿一笑，撥馬跟在旁邊，一路走一路嘀咕，說昨兒安南使團進城，隊伍裡一個老蠻子當街撒了把灰，叫一陣風捲回去，糊了自己一臉。
城裡都傳遍了，說書先生連夜編了新段子，叫“南蠻巫撒灰，自家風糊自家臉”。
朱棟聽得直搖頭，這事兒傳的，比驛館的檔還快。
....
奉天殿，早朝。
班列末，還站著朝天宮的劉淵然，一早宣來的，昨兒茶樓那一齣，暗衛的報，已經讓朱棣瞭解到了原委。
常朝的儀注過完，鴻臚寺唱禮，安南使團入見。
正使捧著表章，通事一路唱名，貢單唸了長長一串，象牙、犀角、玳瑁、沉香，還有兩頭披紅的貢象，拴在午門外頭。
表文寫得很是漂亮，先說陳氏宗嗣絕亡，支庶無存；再說胡漢蒼是陳氏外孫，合族推戴，權理國事。
末了恭請天朝冊封，言辭卑順，一個字的錯處都挑不出來。
朱棣坐在御座上，臉上看不出什麼，既沒說準，也沒說不準。
這時候，使團隊伍裡，那個喚作阮師的老巫，出列了。
他不會漢話，通事代奏，說安南國王得國之正，上有天應，王日夜焚香告天，天降靈蝶，繞王宮三匝不去；此番入貢，靈蝶一路相隨，今日可請陛下一觀。
殿上聞言，瞬間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。
朱棣沒言語，拿眼尾掃了親王班一眼，見朱棟微微頷首，這才從鼻子裡，嗯了一聲。
老巫得了允，躬身退到丹墀下，灰袍一展，一把符灰撒向空中。
灰出袖，化作百十隻白蝶，紛紛揚揚，繞殿而飛，殿裡霎時漫開一股異香，甜得發膩。
那群白蝶越飛越低，繞樑三匝，竟直直朝著御座的方向去了。
只是飛到離御座三丈，蝶群像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琉璃罩，打著旋，繞來繞去，近不了前半步。
滿殿只當是靈蝶朝聖，幾個老臣眼神恍惚，那一聲“祥瑞”，已經在嗓子眼裡打轉。
朱棣眼皮都沒抬，邪物近不了真龍，這話老二十四早跟他說過，看來她真是真龍，這事讓他挺高興。
但他惱的是這幫人敢把“天意”兩個字，做到他的奉天殿上來。
親王班裡，朱棟沒動，班列末，劉淵然也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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