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膽!”
朱棟出班了,這一聲不高,卻像貼著每個人的耳根炸的,撲向劉淵然的那股青黑蝶,在半空齊齊一滯。
就這一滯的工夫,他的目光順著蝶群的翅根往下走,他看到了百十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,從每一隻蝶的骨裡垂下來,收在老巫腕上那串骨珠裡。
朱棟笑了笑之後,朝御座一揖:“四哥,臣弟討一盞清水。”
朱棣抬了抬下巴,奉茶的內侍戰戰兢兢捧了一盞新水,送到他手上。
朱棟左手託盞,右手兩指從袖中拈出一撮符灰,彈進水裡,水紋沒動,水色沒變。
他託著那盞水,走下丹墀,揚手一潑。
水霧散開,先沾的是那百十條看不見的線,線一斷,漫天白蝶像被人同時抽了筋,一隻接一隻,直挺挺往下墜。
那股泛青黑的,落得最快,紙屑上黑氣噝噝地冒,落地的沒有蝶,只有一片一片溼透的紙屑,散出一股腥臭。
滿殿死寂,那幾個方才晃了神的老臣,後背的汗刷地下來了,方才差點把“祥瑞”喊出了口。
朱棟拍了拍指尖的水,朝御座一揖,退回班去。
殿上靜得能聽見水珠從溼透的紙屑上滴下來,一滴,一滴,砸在金磚上。
劉淵然在旁躬身,奏了一句,陛下,此蝶以紙為骨,白翅的喂的是南瘴惑魂粉,香氣入鼻,先惑人心神,叫人瞧著什麼都像祥瑞。
那股青黑的,紙骨裡淬了穢毒,是奔著傷人去的,若非殿下這一盞水,今日滿朝,都要替這妖人做一回證人。
....
劉淵然這話其實是給滿朝文武遞的臺階,不是諸位沒見識,是妖術在先。
老臣們順坡下驢,紛紛整冠,看向老巫的眼神,從後怕變成了惱怒。
老巫站在丹墀下,一張臉變了三變,絃斷了,蝶落了,他押上國運的一齣戲,叫人一盞水潑了個乾淨。
他灰袍袖子猛地一縮,腕上骨珠咯啦啦急響,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朱棟,掐了個訣。
朱棟眼皮一撩,就那麼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,沒什麼聲勢。
可老巫看見了,這少年王爺的眉宇間,籠著一層金紫的氣,如龍盤踞;金紫之上,又罩著一層清光,淡淡的,像從九天之上垂下來的一線。
他在瘴鄉里養了一輩子的穢氣,在那點清光跟前,像塵埃見了日頭。訣還沒遞出去,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天牆。
“啪。”
骨珠崩斷了一顆,骨碴子濺在他自己手背上,老巫腕子一麻,整條右臂霎時垂了下去,面如金紙,膝蓋一軟,癱在丹墀下,喉嚨裡咯咯作響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滿朝文武只看見南巫自己掐訣、自己遭了殃,誰也不知道那一聲是怎麼來的。
只有劉淵然眼角一跳,旁人不知他知,是那妖人的術,撞在殿下身上,自己碎了。
....
正使的汗,這時候下來了,他搶步出列,一疊聲地請罪,說這巫者,是使團行至廣西地界僱下的嚮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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