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的時候,日頭已經高了。
百官出午門,三三兩兩,說的全是方才那一盞水。
用不了晌午,“郢王爺一盞水潑滅南巫妖法”,就得傳遍南京城,說書先生今兒夜裡,估計又有新段子了。
朱棣從他身邊過,腳步沒停,丟下一句:“晌午去你四嫂那兒,她唸叨你。”
朱棟應了聲是,人流裡,他抬眼狀似無意地掃過殿門內外,方才班列流動的那一瞬,殿門內侍堆裡,一縷氣一閃極細極巧,是發粟的針腳,也是四嫂氣根上那絲黑氣的路數。
這一回,他看得真真的,氣散得快,可那人身形矮壯,站在殿門西首第三根柱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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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,坤寧宮。
四嫂的氣色又緩過來一分,歪在引枕上,看他進門就笑,說早朝上那一盞水,朱高煦回來學了三個來回,唾沫星子噴了一屋子。
朱棟替她把了脈,就著脈枕,把調養方改了一味藥。指下四嫂的氣根比昨日清亮了一線,氣根底下那絲黑氣,又往深處縮了縮,還是沒斷。
瞻基被乳母抱進來,一見他就伸手喊著:“叔公,鶴。”
朱棟把他抱起來掂了掂,明顯更沉了,看來這半個月的奶糕沒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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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城南的燈亮到三更,兩路訊息,前後腳送到了朱棟住處。
先來的是牆頭的影子,說殿門西首第三根柱,是內官監輪值的位子,今兒站在那兒的,是個叫安童的小火者,平日不在殿上當差,這三日臨時抽調來的。
再往前翻他的差事,半月前,娘娘病倒前三日,坤寧宮換過一爐安神香,經手的正是他。
朱棟聞言瞬間擱下筆,唸叨著:“香!”
後回來的是裴烈,詔獄裡那個老巫,沒用刑就全招了。
正使殿上那一刀切得太快,老巫在牢裡聽說自己成了“路上僱的嚮導”,心先涼了半截,問什麼答什麼。
靈蝶的紙骨、惑魂粉,是他自己的,紙人腹腔裡的發粟,是進廣西地界之後,一個漢人給的。那人做藥材客商打扮,說的是南京官話,出手闊綽,教他一路撒灰、對北燒紙人,許的是安南國的重金。
裴烈頓了頓,從袖中托出一角焦黃的東西:“包發粟的紙,雜役燒剩的,末將要來了。”
桑皮細紙,紙性綿密,燈下泛著暗紋。朱棟拈起來看了一眼,內府造辦處的桑皮箋,外頭買不著。
他把紙湊到燈上,看它燒成灰,南京官話,內府的紙,宮裡經手香的小火者,三條線擰成了一股。
朱棟把右手縮回袖中,掐了一遍指節,六壬的課一排出來。
課傳裡,天空臨酉,酉是正西,天空主虛妄文書;太常帶煞,太常主冠帶印綬。
舊朝的冠帶,落了煞,城西,一個跟舊朝冠帶上有牽連的人。
這課式,又應《課經》一句舊訣
“藥客自南來,桑箋出內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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