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水至清則無魚，登基頭一年，邊關的賬、河工的料、衛所的餉銀，底下經手的人三文裡總要落一文。
只要不誤大事，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可荊州這一府，藥局立起來了，架子上蹲的是黴貨，跟沒立有什麼兩樣？
這一府如此，天下十幾個布政司呢？
朱棣把信拍在案上，提筆就批：
“說與戶部知道：惠民藥局是太祖爺立的規矩，給窮苦百姓看病抓藥的。朕原想著，水至清則無魚，可水渾到這地步，魚也活不成。
著戶部行文天下各布政司，把各府州縣藥局的賬目、存藥，年內一併清查了報上來。
朕不要那些花團錦簇的好看賬，要的是實在東西，哪一府再拿黴貨糊弄，查出主官，朕拿他是問。欽此。”
旨意到蘇松的時候，夏原吉正在河堤上，他看完那道行文，再看看落款的日子，忽然笑了，跟左右說這不是戶部的手筆。
左右問他怎麼知道，夏尚書沒答，捲了行文揣進袖子。
他心裡透亮，滿朝上下，能把“賬要真的”四個字說得這麼家常的，只有城南那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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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匣裡還有兩樣東西，一封沒有落款的家書，字是瘦金體；一小罐甘菊，封口的紅紙上壓著手印。
朱棣捏著那封信，半天沒拆，道衍在旁侍立，瞥見那罐菊花，眼皮動了動，沒言語。
朱棣看了一遍後，把信紙疊好，收進貼身的袖袋，又拿起那罐菊花，拔開塞子聞了聞。
他把罐子遞給隨侍的內侍：“比宮裡的香，擱咱書案上。”
回信是當天夜裡寫的，不長，正事三兩句：藥價一節已著戶部，軍旗一節著錦衣衛密查；夔州的本錢他知道了，讓朱棟自己掂量著辦，京裡不遙制。
末了添了一行：“菊好，信好，在外頭，你們平安第一。”
道衍看著那行字，唸了聲佛，只說了一句，陛下比從前，像個兄長了。
朱棣哼了一聲，把信封了，沒接這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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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五上午，卞大官人親自登門。
八色重禮，錦緞、徽墨、官窯瓶，禮單寫得恭恭敬敬。吳掌櫃接待得滴水不漏，茶是上好的陽羨茶，話是客氣的，內容是半點沒有的。
卞大官人試探，貴堂這趟，是長住？
吳掌櫃笑得和氣：東家吩咐了，荊州是七省通衢的大碼頭，白雲堂做藥材生意的，早該來了。
又問，往後這價錢上……
吳掌櫃還是笑：白雲堂走南闖北，一向只賣公價。東家說了，買賣是長久的，不掙昧心的快錢。
半個時辰，茶續了三遍，一句實在話沒套出來，反倒把自家帶來的禮單全賠了進去。告辭的時候，卞大官人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間門臉，後背有點發涼。
只說公價，不說期限；只說買賣，不說是衝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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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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