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，天剛放亮，白雲堂的門就被拍響了。
拍得又急又重，門閂在槽裡直跳，常保趿著鞋去開門。
門一開，一位王爺差點撞進他懷裡，漢王朱高煦眼底兩團青，精神頭卻旺得嚇人。
“二十四叔呢？”
朱高煦沒等人答，已經從他身邊擠過去了，靴底的泥蹭了一道。
“二十四叔！爹把船給您了！”
後院裡朱棟正在看天，天還是昨日那片天，那口雨意依舊沉沉地憋著，就是不肯落。
他聽見動靜回過頭，見是朱高煦也不驚訝。
“你怎麼比雨來得還早？”
“打初一散朝，侄兒就數著日子！”
朱高煦幾步跨到簷下，嗓門震得簷口嗡嗡響：“等了六天，叔您連個信兒都不捎！”
朱棟沒接這茬，把袖子一攏：“急什麼，船在江上又跑不了，先隨我進趟宮，船是船人是人，都得有個名目。”
朱高煦愣了一息，隨即明白過來，叔這是要把差事做實了。
他搓了搓手，搓兩把攥成拳又鬆開，一身的力氣沒處放，從進門那刻起，渾身上下都在嚷同一句話，有用得著侄兒的時候了。
朱棟看得分明，這孩子從北平打到南京，馬背上長大封了漢王，封國卻在兩萬裡外的雲南，人留在京裡，像一柄刀收進了鞘，鞘還比刀大了一圈。
…
便殿裡點著燈，天色暗得像入了夜，朱棣在看摺子，雨季的摺子多，案頭摞了兩摞。
叔侄倆進門，一個走得穩一個跟得急，朱棣抬眼先看見朱高煦，眉毛豎了起來。
“朕還沒傳你。”
“兒臣等不及了。”
朱高煦一撩袍子跪下，磕得實實在在：“謝爹，把兒臣借給二十四叔。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，朱棣咂摸了一瞬才反應過來，氣得笑了，滿朝上下就這小子謝恩謝得像討賞。
“起來。”
朱棟把袖裡那頁紙取出來，擱在案上推過去：“四哥，水退以後的章程。”
朱棣拿起來看，頭一條看得快，第二條看得慢了。
“人畜之屍，當日埋，坑底墊石灰”，他的手指在這一行上停了停，說了句。
“太糙。”
朱棟笑著說道：“糙才辦得動，咱老朱家又不在乎這個，這是給府縣官和底下差役看的，不是給翰林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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