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子笑惠子不會用大葫蘆，說何不“慮以為大樽，而浮乎江湖”，這話說了快兩千年，江湖上真拿它救命的，從今兒起。
初十頭一份汛報進了京：池州、九江報雨，江水較常年初夏漲一尺。
夏原吉謄來的單子，紙邊都磨了毛。
十一三塊水則碑立上了磯頭，老船工圍著看稀罕，猜石頭上刻道道是個什麼講究。
有懂的答一句，看水的，水到哪道劃，念一聲就有數。
差役蹲在碑前比著指頭認了半天，認完直咂嘴，往後夜裡巡堤，再不用提著繩子量了。
十二漢王頭一回上船，水軍裡領巡船的老千戶姓羅，江寧人，祖上三代在江上討生活。
他起先瞧不上這位爺，王爺上船，還能是來受苦的？
一炷香過去，他就不這麼想了，漢王臉色由紅轉白，扶著船舷大吐，吐得昏天黑地，羅千戶把頭別過去，肩膀一抖一抖，憋笑憋的。
漢王抹了把嘴，扶著船舷直起身：“接著來。”
羅千戶勸他回岸緩緩，得到的還是這三個字，只是這一回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一日吐了三回，練到收旗。
第三日，漢王站在船頭打橫，兩條腿釘得比羅千戶還穩。
...
操演第二日發腰舟，羅千戶捧著那圈翻來覆去看了半晌，到底沒憋住，弟兄們都是浪裡淘出來的，用不著這物件。
朱棟不爭，只叫他挑船上最水靈的兩個，一個著甲，一個著甲穿圈，都下水。
著甲那個先跳，人一落水，直往下墜，撲騰兩下就沒了頂，江面翻起一串泡，岸上一片抽氣，朱高煦臉都變了，拔腿就要往水裡衝。
朱棟的聲音不高：“站住，看第二個。”
紅點入水穩穩浮著，划過去一把攥住那甲兵的束甲綌，拖上船板。
著甲的跪在船板上咳水，咳了半晌才緩過一口氣來。
羅千戶上了岸，把腰舟雙手捧還，單膝點地說老羅眼拙。
朱棟把那圈又塞回他懷裡：“會水的，用不上它，它是給沉下去那一個備的。”
“馬有人心疼，甲有人心疼，船有人心疼，人沉下去，連個響都沒有。“
羅千戶這回把頭磕實在了，起身扭頭衝兵吼：“都愣著幹什麼，領圈！”
當天下午，朱高煦自己著甲穿圈跳了江，浮在水面哈哈大笑，笑完扒著船幫喊，這物件他的兵一人一個。
第二日起，江面上嗓門最大的就是他：繩再松，老子把你們塞藥爐子裡燒了，兵們敢笑不敢言。
朱高煦還問過一句，雨天練不練，得到的回答是，汛裡的水不挑天，打那天起，落雨的江面上，也有一隊船。
…
十四夜裡，那口憋了半個月的雨，終於落下來了，先是瓦上響了幾聲，試探似的停一停，又響幾聲，跟著連成了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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