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裡的大晴,把積水曬乾了。
牆根底下一圈淤泥裂著口子,滿街的潮氣還在,但天是實實在在的晴了。
白雲堂門口排隊的人比雨裡那幾天多了三成,天不亮就有人坐著等,石階上放著一排竹籃、草帽、褡褳,都是替家裡病人排隊的。
藥工們忙得腳不沾地,櫃檯上的藥戥子一天下來要校三回,後院熬藥的爐子從早到晚沒熄過火,藥渣堆了半人高。
常保忙得團團轉,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,嘴裡不住地念叨,說再這麼下去得再招兩個藥工。
人一多,前院便擠得轉不開身。
朱棟在門裡那張舊木桌後坐了半日,把完最後一個脈,起身活動手腕。他站在廊下看了看前頭排隊的人,又回頭看了看自己住的那三間屋。
城南這宅子原不算窄,可前頭看診,後頭住人,中間只隔一道窄廊,病人一多前頭的喧嚷便直往後頭灌。
他夜裡想安安靜靜看幾頁藥冊,都得等人散了之後,王府那邊長史來過好幾回,他一次沒回去住過,那地方規制齊整,可也正因為齊整,住著不自在。
他在城南這小宅子住慣了,街坊鄰居都熟,搬到王府去反倒像把自己關進籠子裡,可眼下這間宅子,也確實住不得了。
常保收了脈枕,見他站著出神,又看了看案上那三張帖子小聲開口道:“殿下,王府那邊昨日又來人問了,長史說您這個月尚未回去過。
道觀那邊樸公公前兒也來了一趟,說圍牆全齊了,山門也修好了,匾額只等殿下擇日掛上去。”
朱棟把布巾搭回架上,未曾立刻答話,他低頭看了看前院裡排到巷口的長隊,又抬頭望了望遠處鐘山的方向。
白雲堂如今一日比一日忙,城南這間小宅子前頭看診、後頭住人,兩樣攪在一處,哪一樣都舒展不開。
他想起思陵觀,那座觀從正月裡問天定下動土吉日,到四月二十八上樑,到如今七月底,前後蓋了大半年,圍牆、山門、大殿、偏殿、後頭的小院,全都齊了。
樸狗兒每次來報信都說,殿下您來看看,都齊了。
他一直沒顧上去,四哥的匾已經題了,山門也開了,總不能一直空著,觀裡地方大,偏殿可以做藥房,後院清靜,正好安置書房。
正想著,外頭街面上忽起一陣喧嚷,夾雜著孩子追跑的腳步聲。
常保探頭往門外看了一眼,回頭笑了:“殿下,是老艄公來了,就是龍江關落水那位,帶了兩個船戶,說要給觀裡送匾。”
朱棟走到門口,果然看見三個人從巷口過來。
為首的老艄公穿了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短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捧著一塊木匾,紅布裹著邊。
他身後兩個船戶一人提著一簍魚,一人抱著一罈酒,走得小心翼翼,老艄公走到門口撲通跪下,把匾舉過頭頂。
“殿下,老漢這條命是您給的也是那個紅葫蘆給的,老漢沒別的,請人寫了塊匾,求殿下收下。”
朱棟把紅布揭開,匾上四個字寫得不算好,但筆畫極認真:浮乎江湖。
典出《莊子》,是上回朱棟在腰舟上題字時提過的那句話,老艄公不識字,是請了碼頭上代寫書信的老先生寫的,那老先生說這四個字好,老艄公便記下了。
朱棟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動了一下,他沒有推辭,把匾接過來,叫常保拿進去掛在白雲堂正堂的牆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