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裡靜下來文官在左，武將在右，中間隔著一道空蕩蕩的御道。朱棣坐在上頭，冕旒垂下來遮了半張臉，兩手搭在案上。
淇國公丘福第一個跪出來，他走到御道正中，“咚”地跪下，膝蓋砸在金磚上砸出一記悶響。
他沒拿笏板，武將上朝向來不帶那個。
“漢王有功，宜立！”
他抬起臉，那張臉黑紅，額上一道舊疤從眉骨一直拉到鬢角，是白溝河那一年的傷的。
“靖難四年，漢王殿下隨駕出入生死！”
他一樁一樁數，建文二年白溝河，陛下換了三匹馬、射光三筒箭、寶劍砍斷，是誰率數千騎突進陣中、斬瞿能父子於馬前？
建文四年浦子口，那一夜陛下幾乎要議和北還，又是誰引兵來援、殊死力戰，才扭過這場乾坤？
他數得慢，每一樁都有名有姓、有日子、有地方。
數到後來聲音發啞，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來，末了一巴掌拍在地上，震得自己手心發麻。
“陛下！這天下是刀槍裡打出來的，不是書房裡念出來的！”
武將那邊“譁”地跪倒一片，駙馬永春侯王寧跟著出列，措辭比他文雅，意思卻是一個，漢王類陛下，勇武過人，將士歸心，宜承大統。
....
文官那邊，左春坊大學士解縉出列。
他跪在御道左邊，叩了頭直起身，三十六歲的人，一部短鬚修得整齊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立嫡以長，古今通義。”
“《春秋》之義：立嫡以長不以賢，立子以貴不以長，漢王殿下戰功蓋世，天下皆知，臣不敢沒其功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了看御座：“然儲君之位，非賞功之具。”
這八個字，他咬得很清楚。
“戰功是賞出來的，儲君是立出來的，這是兩筆賬，不能算成一筆。”
丘福猛地轉過頭：“解學士——”
他脖子上的筋又鼓起來：“你讀過幾本兵書？”
殿裡一靜，解縉慢慢把笏板舉到胸前，抬眼看著他。
“淇國公讀過幾本《春秋》？”
丘福的臉一下子漲成紫紅，他“你”了一聲，站起身就要往前衝，被旁邊的王寧死死拽住袖子。
王寧壓低聲音：“淇國公！殿上！”
丘福喘著粗氣站住，胸口那塊獅子補子一起一伏，他盯著解縉看了半晌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好，好，你們文官嘴利。”
右春坊大學士黃淮跟著出列，講的是本朝《祖訓》與歷代成法，御史尹昌隆第三個出列，只說了六句話，句句是“嫡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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