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，天剛亮，孝陵西側的工地上就已經站滿了人。
朱棟到的時候，太陽還沒爬過鐘山，山腳下的霧氣一層一層地往下降，把那些幾百年的老樹壓得只剩上半截影子。
大殿的臺基已經砌到齊腰高，前廊的四根金柱立起來了，柱腳底下墊著石礎，礎上雕著簡單的蓮瓣。
柱與柱之間搭著腳手架，木頭是新砍的還帶著白茬，被夜裡落的露水一浸，摸上去是涼的、澀的。
正樑架在工地正中兩條長凳上，那是一根杉木，筆直，兩頭粗細差不了多少，樹皮剝得乾淨，露出裡頭淡黃的木色。
梁身中段貼著一張紅紙，四個大字：上樑大吉，紅紙是今早剛貼的，糨糊還沒幹透，邊角翹著一點。
紅布從梁中間披下來，底下一角縫著個小布袋，裡頭裝著紅棗、花生、米、麥，還有一小截萬年青的葉子。
梁的兩頭各系著一枚銅錢，用紅線穿著，垂下來風一過就輕輕地轉。
....
香案擺在梁前，一張八仙桌，桌上鋪了紅布，正中擺著一隻煮熟的豬頭，豬鼻朝天。
左邊一條鯉魚，用紅紙裹了半截身子，右邊一隻公雞，脖子上的毛拔乾淨了，露出青白的皮。後頭是豆腐一方、雞蛋五個、魚兩尾，香爐裡插著三炷沉香，燭臺上一對紅燭。
朱棟在案前站定淨了手，道童端著銅盆，他把手伸進去洗到手腕。洗完接過毛巾擦乾，又從道童手裡接過一束線香。
點燃插進香爐，退後半步，雙手掐訣，低聲唸了一段淨天地咒。唸完朱棟睜開眼，那片刻的風，忽然就靜了一下。
....
香案兩側，人已經站了不少。
太子朱高熾帶著瞻基來的，朱瞻基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小袍子，被他爹牽著手，眼睛一直盯著那根梁，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粗的木頭。
朱高熾站在那兒，兩隻手籠在袖裡，臉上是那種近日慣有的、安安靜靜的笑。漢王朱高煦來得比誰都早，朱棟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，一個人站在柏樹下誰也不搭理。
榮國公張玉和淇國公丘福站在武將那頭，張玉今日一身常服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站得像根樁子。
丘福則一直往工匠那邊看，看那根梁，看腳手架，嘴裡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，大約是在算這梁有多重、要用多少人拉。
....
辰時剛過，一個御史出列了。
他原本站在文官班末，一直沒說話，這會兒忽然整了整衣冠，捧著笏板走出來，跪在太子面前。
“臣，都察院監察御史陳某，有本奏。”
朱高熾低頭看他：“講。”
“孝陵為太祖高皇帝陵寢，規制森嚴。今郢王殿下於陵側營造道觀，逼近禁地，臣查《大明集禮》，陵寢左右百步之內，不得興造。此觀距陵垣不及百步，臣以為，於制不合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抬高了些：“且親王於陵側建觀，朝夕鐘鼓，恐驚陵寢，臣請太子殿下，命工部勘核，或遷址，或罷建。”
場面一下子靜了，朱高熾的手指在袖裡動了一下。
他還沒開口，那邊朱高煦已經“哼”了一聲，他往前邁了半步，被張玉一把拽住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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