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一鍋肉湯下肚，兄弟倆簡單收拾完碗筷，劉飛早早就扒上溫熱的土炕，蜷在炕頭湊著一盞昏黃馬燈，埋著頭翻看小人書。木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上百本連環畫堆在一旁，整整看了一個月，他都沒能盡數翻完。
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淌著，安穩平淡，沒有突如其來的風波，沒有上山剿匪的緊張，也沒有奔波趕路的勞碌。
轉眼到了草原新年，寒風裹著細碎雪沫拍在木刻楞的玻璃窗上，屋裡鐵皮爐燒得通紅，滿室暖融融的。
今年意義格外不同，劉遠滿十八，正式成年；炕那頭的劉飛也十歲了，一塊跟著劉遠守歲。
炕桌上擺著手把肉、小雞燉蘑菇、烤鴨、紅燒魚、奶皮子、醃菜園收的酸菜，巴圖兄弟一早送來了自釀奶酒，劉勝利送的白麵饃饃，一屋子吃食豐盛。
劉飛盤腿坐得筆直，是平日裡站軍姿練出的習慣，手裡攥著半塊肉乾，目光時不時瞟向身旁的劉遠。等劉遠斟好兩碗奶茶，他忽然放下吃食，認認真真挺直脊背。
“哥，今天你成年了，以後就是正經大人了。”
劉遠聞言笑了，抬手揉了把他的短髮：“怎麼突然說得這麼鄭重？”
“巴特爾大叔說了，成年男子要扛起家，守好這片草場，打獵都得獨當一面。” 劉飛伸手指了牆角立著的五六半，又拍了拍自己緊實些的胳膊，“我也好好訓練，等再過幾年長大，跟著你一起守護草場、打獵，不給你拖後腿，也不讓三高找上我。”
劉遠心頭一軟，把一大塊燉得軟爛的羊肋排夾進他碗裡。馬燈昏黃的光落在兩人身上，旁邊立著的五六半，安安靜靜靠在牆角。
“難得你有心。” 劉遠端起奶酒碗，“從前咱倆吃不飽穿不暖，落腳這片牧場才算有了家。我成年了更要守著咱們的木刻楞、照顧你，樣樣都不會落下。”
劉飛捧著奶茶碗跟他輕輕碰了一下，眼神亮晶晶的：“我肯定好好聽話，每日早起跑圈扎馬步，不貪嘴猛吃肉，把身子練結實。等開春跟著你放牧，劈柴餵馬全。”
看著突然懂事的弟弟，劉遠心裡感慨：這小子長大啦！
劉遠望著眼前十歲的弟弟，又看向窗外白雪茫茫的草場，低聲道：“好好過日子，咱們往後每一年，都這般平安順遂。”
劉飛沒頭沒腦的張嘴了：“大哥，你成年了要是結婚了可不能丟下我，遺棄孩童屬於嚴重破壞公序、破壞家庭的嚴重錯誤，公社、派出所會嚴厲處理的。”
劉遠端著奶酒的手一頓，哭笑不得地側頭看向身旁一臉緊張、眼巴巴盯著自己的劉飛。
方才小傢伙一本正經說著要好好訓練、幫著分擔家裡活計，他心裡還暗暗寬慰，覺著這十歲的小子總算長大了，懂得體諒人，合著前面那些懂事話全是鋪墊，繞了一大圈，落腳點就怕自己成家後把他丟下。
劉飛見他半天不說話，心裡越發慌，又重複一遍才的話：“真的，我都記牢了，遺棄娃娃要被公社拉去批鬥，還要送去勞改，你可千萬別這麼做。”
劉遠放下酒碗，伸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下他鼓實的腦門，又好氣又好笑：“誰家娃娃你這麼大個子，你這小腦瓜一天到晚瞎琢磨什麼？我什麼時候說要丟下你了？”
“可等你娶了嫂子，有自己的小家，萬一嫌我吃得多、累贅，把我扔到公社去咋辦？” 劉飛往炕裡縮了縮，認真的說道。
“咱們兄弟倆一路相互扶持才有了這木刻楞小院，這片草場是咱倆的家，哪有大哥丟下親弟弟的道理？” 劉遠把他拉到身邊，撫摸著他的小腦袋：“就算以後成家，這裡永遠有你的地方，頓頓少不了你的手把肉。”
劉飛聽完，懸著的心才算落下去，撓了撓後腦勺，反倒有點不好意思，小聲嘟囔：“我知道大哥不會丟下我，我就是再跟你說一遍，省的你犯錯誤。”
劉遠無奈失笑，夾起一塊軟爛羊排塞進他碗裡，“放心，我就你一個親人了，哥這輩子都不會丟下你。”
聽著劉遠的話，劉飛徹底放下心來，開心的吃著肉喝著奶茶。
大年初一收拾妥當，劉遠指尖夾著一張嶄新的十元紙幣，嶄新平整，是他特意留出來的新年壓歲錢。
“劉飛。”
劉飛立馬抬頭，眼睛瞬間就亮了，目光死死盯著那張大錢，財迷的小模樣藏都藏不住。
在七二年的草原，十塊錢絕非小數目，夠買一大堆糖果、糕點，對十歲的他來說，簡直是一筆鉅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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