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回他的腳步沒那麼急了，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，像是憋了一路的話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“小棠妹子，剛才忘了跟你說件事。”他站在院門口，搓了搓手，“張金蓮死了。”
沈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抬起頭。
“就前兩天的事。”
沈有才靠在門框上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她那個表哥馬三——你還記得吧？就是上回在張家寨拿扁擔堵門的那個。那孫子一直在騙她的錢，拿她的銀子在鎮上養了個外室，聽說連孩子都生了兩個。張金蓮不知怎麼得了信，找上門去算賬，兩個人打起來了。馬三失手把她推倒，後腦勺撞在桌角上，人當場就沒了。馬三當天就被收監了，聽說判了絞監候，秋後處決。”
沈棠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彎腰把最後一筐紅薯苗碼好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死了也好。”
沈有才站了一會兒，見她沒有要多聊的意思，便打了聲招呼走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沈棠在門檻上坐下來，虎子從灶房裡跑出來，蹭著她的腳踝轉圈。
她把貓撈起來放在膝蓋上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毛，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兩大筐紅薯苗上，思緒卻飄回了幾天前。
那天她去鎮上採買，路過鎮西頭那條巷子的時候，看見馬三從一家雜貨鋪裡出來。
她本能地往旁邊避了避，不想跟這個人有任何交集。但馬三沒有注意到她——他手裡拎著兩包點心，腳步匆匆地往鎮子另一頭走，神色裡帶著幾分做賊似的心虛。
沈棠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，跟了上去。
她前世受過跟蹤訓練，隔著半條街綴在一個雜貨鋪老闆後面，輕鬆得像散步。
馬三穿過兩條巷子，拐進了一片偏僻的民居區，最後推開一扇漆皮剝落的木門，進去了。
門沒關嚴，從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的景象——一個年輕女人迎上來，接過他手裡的點心，嗔怪地說了句“怎麼才來”，身後還跟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，抱著馬三的腿喊爹。
女人懷裡還抱著個小的，看模樣不過一兩歲。
沈棠在巷口站了片刻，轉身離開了。
大哥被扔在柴房裡等死的那個除夕夜還歷歷在目——肋骨折了兩根、胸腔裡灌滿了血和氣、渾身沒有一塊好肉。
張金蓮把大哥折磨成那樣，還在門口拿著扁擔攔著不讓人救。
這筆賬，她一直記著。
她只是給了貨郎十文錢託他遞了個口信。
她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出人命的地步。
但她也不覺得意外。
張金蓮那種性子，知道了自己被最信任的表哥騙光了家產，不鬧個天翻地覆才怪。
馬三那種人，被揭穿了醜事，惱羞成怒之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
這兩個人，一個貪婪一個愚蠢，互相撕咬是遲早的事。
她不過是把那條拴狗的繩子解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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