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村長沈長福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的石碾子上，敲了三聲鑼。
鑼聲又急又響，把樹上的麻雀驚得撲稜稜飛了一片。
正是春耕前的農閒時節，村裡人大多貓在家裡，聽到鑼聲紛紛探出頭來——村長親自敲鑼，不是徵兵就是分糧，哪樣都是大事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老槐樹下就聚了三四十號人。
沈棠站在石碾子旁邊，腳邊放著兩大筐紅薯苗，嫩綠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。
沈長福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洪亮得像一口老鍾：“今天把大夥兒叫來，就一件事——沈棠丫頭從山裡尋來一種新莊稼，叫紅薯，耐旱、不挑地、產量高，一畝能產兩三千斤。”
話音一落，人群裡就炸了鍋。
“兩三千斤？村長你莫不是沒睡醒？”
“什麼紅薯白薯的，聽都沒聽過，別是把野草挖來糊弄人吧？”
“就是，真有這好東西，還能輪到咱們？”
沈長福也不急，等議論聲小了些，才壓了壓手：“我一開始也不信。但有才他親自去看過苗，拍了胸脯跟我擔保。這苗是沈棠丫頭在山裡尋了好些天才尋到的，她自己不留著發財，要免費分給大夥兒種——誰家願意種，來領苗，不收一文錢。”
這話一齣，嗡嗡的議論聲反而靜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沈棠，眼神里有驚訝，有狐疑，也有少數幾個人帶著隱隱的期待。
胖嬸第一個從人群裡擠出來，袖子已經擼到了胳膊肘：“小棠，嬸子信你！上回你給嬸子盤的炕，一整個冬天沒凍醒過一回，你說能種的東西，準沒錯！”
她走到筐前，低頭一看——筐裡的苗碼得整整齊齊，每株都有巴掌長，根系裹著溼潤的泥土，葉片嫩得能掐出水來。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兩株，像捧著兩枚剛下的雞蛋。
有人帶了頭，後面的人就鬆動了。劉嬸第二個上前。
“我家那幾畝旱地閒著也是閒著。”
領了三株。
然後是張嬸、李寡婦、老孫頭……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前湊，筐裡的苗一株一株地少下去。
當然也有不樂意的。
一個精瘦漢子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外圈，撇著嘴冷笑：“白送？這世上哪有白吃的飯？別是種下去什麼都收不上來，白瞎了一季的地！”
旁邊有人接茬：“就是，到時候別又讓我們去買她的什麼‘盤炕’手藝，掙咱們兩回錢！”
沈有才聽了，眉頭一皺正要開口，沈棠已經笑著出了聲：“這位大哥說得對，這世上確實沒有白吃的飯。所以我不收錢——我只要你收了紅薯之後，留足明年做種的量，剩下的分給還沒種的人家。你幫我傳，我幫你傳，用不了兩三年，咱們村就再也不用看老天的臉色吃飯了。”
那精瘦漢子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愣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再接話，但也沒有上前領苗。
兩筐苗分到剩下小半筐的時候，沈長福把沈有才叫到跟前，讓他把報名的人家一戶一戶記下來。
沈有才掏出張皺巴巴的紙，趴在石碾子上歪歪扭扭地寫名字。
沈棠站在石碾子邊，看著那一張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——頭一批種的人，收了糧，就是最好的說服力。
等人散得差不多了，沈有才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揣進懷裡，走到沈棠跟前：“棠妹子，一共二十三家，比我想的多。有幾戶還在猶豫，說過兩天再來領，我答應給留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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