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里正和族長都來了。看了看李大田臉上的傷,又看了看院子裡那輛裝滿了東西的牛車,最後把目光落在老婆子身上。
沉聲道:“老嫂子,這家是該分了。再不分,你們李家的名聲都要敗光了。”
老婆子張了張嘴,在族長的目光下到底沒敢頂嘴,只是恨恨地別過臉去。
文書是沈棠口述、里正執筆的。里正把硯臺擱在牛車車板上,鋪開一張糙紙,毛筆蘸飽了墨。
沈棠說得不緊不慢,每一條都清清楚楚:“李大田與沈小玉一家四口,與李母分家另過。長子李大田每月給親孃一百文孝敬,與次子同等,多一文不補。一兒一女歸李大田與沈小玉撫養,任何人不得代為發賣處置。李家房屋、田地、牲畜及其他產業,歸李母及次子所有,李大田一房淨身出戶,不爭不佔。自文書立定之日起,兩家各過各的,互不相擾。”
老婆子摁手印的時候手都在抖,不知是氣的還是恨的。她摁完狠狠剜了李大田一眼,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,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沈棠,又生生嚥了回去。
李大田倒很平靜。他把拇指按在印泥上,端端正正地壓在文書末尾,然後退後一步,朝里正和族長鞠了一躬,啞聲道:“多謝兩位長輩作證。”
文書一式三份,一份留李家,一份李大田收著,一份存於李家祠堂由族長保管。
李大田從里正手裡接過那份屬於自己的分家文書,疊得整整齊齊,貼身收進懷裡。然後他轉過身,扶起沈小玉,抱起小禾,回頭對沈棠和林氏啞聲說了句:“走吧。”
沈小玉牽著豆子,一步都沒有回頭。她的背影瘦得像一張紙片,但脊樑挺得筆直。
老婆子站在院子裡,看著大兒子一家空著手往院門口走。
她不怕大兒子,也不怕大兒媳,但那個趕牛車來的小姨子——三言兩語就逼走了人牙子、當著她的面把賣身文書撕成碎片的小姨子——她是真怕了。
怕歸怕,她心裡到底還是存了幾分篤定:大兒子身無分文,拖家帶口,出去吃幾天苦挨幾天餓,還不得乖乖回來求她?
行李也就是幾件破衣服,一家人坐上牛車,黃牛甩了甩尾巴,邁開蹄子,慢悠悠地往巷子口走。
沈小玉一直繃著的身子終於鬆了下來,靠在李大田肩上,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像是想起了什麼,輕聲問:“房子沒了,地也沒了,我們去哪兒?”
“回家。”沈棠坐在車轅上,頭也沒回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家裡空屋子還有一間,先住下。有才哥他們正在加蓋一間給肥皂作坊用,回頭再起一間給你們。二姐和姐夫去作坊幫忙,肥皂生意好,兩個人一個月掙個二三兩銀子不成問題。攢夠了錢,想在青溪村蓋房子也行,想回李家屯買地也行,看你們自己。”
林氏在旁邊抹著眼淚,聲音還帶著哭腔,語氣卻硬得像石頭:“對,先回家。有阿孃在,有你們妹妹在,苦不著你們。阿孃身子是不如從前了,但還能給你們做飯看孩子,豆子和小禾交給我帶,你們只管幹活掙錢。咱們一家人聚在一塊,比什麼都強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