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,村東頭那片紅薯地圍滿了人。
兩畝地的紅薯藤早就爬滿了壟溝,綠油油的葉子鋪得密密麻麻,連土都看不見了。
沈有才帶著人揮著鐮刀割藤,割好的藤放在一邊,等紅薯收完了,接著扦插,趕在天冷前還能收一波。
鐵柱領著幾個壯勞力跟在後面揮鋤頭,一鋤頭下去,翻出一串串紅皮紅薯,大的有小臂粗,小的也有拳頭大,一窩能掏出來五六斤。
胖嬸蹲在地頭,捧著一個比小禾腦袋還大的紅薯,翻來覆去地看,嘴裡顛來倒去就一句話。
“天爺,這真是地裡長出來的?”
當時那些觀望的、說風涼話的人,這會兒全擠在地頭,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家的筐越堆越滿。
之前那個撇嘴說“白送的東西誰敢種”的精瘦漢子,站在人群外圈搓了半天手,終於厚著臉皮湊到沈有才跟前。
訕訕地問:“有才哥,這紅薯……下季的苗能不能也給我留點?”
沈有才瞥了他一眼,故意拉長了調子:“喲,這不是老張嗎?上回不是說這玩意兒能種出來你倒立吃土嗎?怎麼,今天先來半斤土墊墊肚子?”
周圍人鬨堂大笑,老張的臉漲成了紅薯皮色,撓著頭嘟囔: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沒見過世面嘛……”
沈棠站在地頭,看著滿地堆積如山的紅薯,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。
兩畝多地,畝產近三千斤,總共收了六千斤出頭。
留出兩千斤最好的做種,再給當初跟著種的二十三戶人家每戶分了一百斤,還剩下將近一千斤。她蹲下來撿起一個紅薯,掂了掂,心裡已經有了主意。
當天傍晚,沈棠讓石頭套了牛車,裝了滿滿一車紅薯,自己趕著往鎮上走。
到了縣衙門口,守門的衙役看她一個鄉下姑娘趕著牛車來,正要揮手趕人,沈棠先開了口:“勞煩通稟縣令大人,青溪村沈棠,獻糧求見。”
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牛車上堆得冒尖的紅薯,猶豫了一下,轉身進去了。
不多時,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。
他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,袖口磨得發亮,一看就是穿了好幾年的舊衣裳。
面容清瘦,眉間帶著常年揮之不去的愁色,但目光清正,看人時直視對方的眼睛,沒有半分官架子。
這就是清河縣的縣令,陸清遠。
說起來,這位陸縣令也是個有意思的人。
他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出身,外放到清河縣做縣令已經整整六年。
六年裡,他不貪不佔,不收常例銀子,不喝兵血不吃民脂,清廉得連他夫人都跟著他穿補丁衣裳。
可偏偏清河縣這地方地薄人窮,又攤上連年天災,他再怎麼勤政也幹不出半分政績。
聽說上峰已經暗示過他兩回——今年的考評若是再不好看,這個縣令恐怕就要換人了。
此刻他站在衙門口,看著牛車上那一車紅皮紅薯,眉頭微微皺起,眼裡帶著幾分好奇和不解:“姑娘,你說這是糧食?本官怎麼從未見過?”
“這叫紅薯,耐旱高產,不挑地,一畝能產兩三千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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