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過年啊,過年是一年到頭最盼望的日子。”
陳旺貴把茶杯捧在手心裡,低頭看著杯子裡舒展開的茶葉,聲音比平時喜悅了幾分。
“平常吃不上肉,一年到頭就是紅薯稀飯配鹹菜,鹹菜吃完了就幹喝稀飯。”
“你爺爺在村裡幫人修房子,掙的錢只夠買糧食和鹽。”
“但你奶奶會過日子,她每年從春天就開始攢過年的東西,院子裡養了幾隻雞,下的蛋捨不得吃,攢到過年拿出來換肉。”
“秋天曬的乾菜存了好幾壇,藏在灶臺後面的牆洞裡。”
“過年的時候她把這些存貨全拿出來,那隻雞從春天養到年底,肥得走不動路。”
“她殺雞的時候我們都圍在旁邊看,雞血接在小碗裡,留著做血豆腐。”
“雞肉燉一大鍋湯,湯上面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,那個香啊,老遠都能聞到。”
“米飯也是過年才能吃上的,平常都是紅薯飯,紅薯比米多。”
“過年那幾天把存了好幾個月的白米全煮了,鍋蓋一掀開,滿屋子的米香。”
“你爸那時候還小,端著碗站在灶臺邊上等,饞得直咽口水,你奶奶就拿筷子夾一小塊雞肉塞他嘴裡,讓他先解解饞。”
陳旺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看向坐在旁邊的陳旺生。
陳旺生靠在椅子上,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,沒有反駁,只是輕輕點了下頭。
那段記憶對他們兄弟來說,不是需要用來反駁的往事,而是共同擁有的、刻在骨頭裡的真實。
“大伯,我爸小時候過年有沒有幹過什麼壞事。”
“怎麼沒有!”
大伯一拍膝蓋,聲音忽然拔高了半拍,眼裡帶著一種被往事逗樂了的光。
“你爸小時候可精了。”
“那年你奶奶蒸了一鍋年糕,糯米粉是跟鄰居借的,糖是攢了好幾個月的糖票換來的,一共沒幾塊。”
“剛出鍋的,你奶奶把它放在灶臺上晾著,打算等涼了再切。”
“結果一轉身的功夫,少了最上面的那塊。”
“你爸躲在堂屋門後面,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,年糕還燙著呢,他愣是沒出聲,就那麼鼓著腮幫子硬吞。”
“後來你奶奶問怎麼少了一塊,你爸說是家裡的貓偷吃了。”
“你奶奶找了半天沒找到貓,回頭看到你爸嘴邊的年糕渣,氣得拿掃帚追著他滿院子跑。”
陳旺生坐在椅子上,端著茶杯沒說話,但嘴角的弧度明顯比剛才大了幾分。
“你爺爺也偏心。”
大伯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,但依舊帶著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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