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見過太多比這高明千百倍的算計與偽裝，有人笑著與你推杯換盞，轉身便在你背後捅刀，有人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，手裡卻已經握緊了淬毒的匕首，等你放鬆警惕的瞬間就扎向你的胸口。
與那些真正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狠角色相比，李泰這點試探和心機，簡直就像是稚童在大人面前耍把戲，幼稚得可笑。
不過很顯然還不知道這幾天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，李承乾猜測應該是李世民遮掩了他這兩天鬧出來的動靜，否則他這個弟弟這麼“精明”的一個人，可不會往上的面前湊。
直到現在，他還以為自己掌握著局勢，以為自己那個瘸了腿的兄長依然是可以被算計，被試探的物件，卻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，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太子了。
李承乾沒有拆穿他，也沒有動怒，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。
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李泰一眼，那目光平靜如水，沒有溫度，也沒有情緒，彷彿只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件，但眼中卻閃爍著冰冷的光芒。
不過兕子在身邊，他倒沒什麼對他動手的想法，旋即收回了目光，低下頭，對身邊的李明達輕聲道：“走吧，我們回去。”
他牽著李明達的手，繞過李泰，不緊不慢地繼續沿著宮道向前走去，彷彿李泰根本就不存在一般。
李泰站在原地，手中的摺扇停在半空中，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沒有料到李承乾會是這樣的反應，沒有往日那種一見到他就明顯表現出來的無能的憤怒，也沒有反駁，甚至沒有正眼看他一下，就那麼直接無視了他。
這種徹徹底底的漠視，比任何冷嘲熱諷都更讓他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。
李明達感受到李承乾掌心傳來的溫度，乖巧地點了點頭。
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活潑地向人打招呼，只是安靜地站在李承乾身側，小手緊緊握著他的手，目光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戒備，落在李泰身上。
她沒有開口叫“二哥”，甚至連一個禮貌性的點頭都沒有。
在她小小的心靈裡，她清楚地記得，這個圓潤的二哥哥，總是明裡暗裡和太子哥哥過不去，總是在父皇面前說太子哥哥的壞話，總是在太子哥哥腿腳不便時露出那種讓她很不舒服的笑容。
她雖然年紀小，但她分得清誰是真心對她好，誰只是表面上裝出來的和善。
太子哥哥是真心疼她的，而這個二哥，她不喜歡。
李泰自然也注意到了李明達那道帶著防備的目光，以及她完全沒有要開口叫他一聲的意思。
他臉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，但很快便恢復了自然，甚至還故作大度地笑了笑，搖開摺扇，輕輕搖了搖，彷彿毫不在意一般。
然而他握著摺扇的手指，卻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他看著李承乾牽著李明達的手，從自己身旁走過，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給他留下，那種被徹底忽視的感覺，比任何正面的衝突都更讓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惱怒。
他站在原地，目送著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，直到他們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，才緩緩收起摺扇，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冷了下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輕輕哼了一聲，轉身帶著侍從，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，只是他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霾，卻久久未能散去。
李泰沿著宮道緩步而行，手中的摺扇雖然重新搖開了，卻再也沒有了方才那份悠然自得的心情。
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才看到的李承乾的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，那種彷彿在看一件無關緊要之物的目光，那種徹徹底底的漠視。
他了解李承乾，或者說，他了解從前那個李承乾不應該是這樣的才對。
以前那個李承乾暴躁易怒，衝動敏感，只要他稍加撩撥，便能輕易點燃對方的怒火，讓對方在父皇面前失態出醜。
可方才那個李承乾，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，無論他如何投石試探，都激不起半點漣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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