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修遠從東宮回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黑透了。
馬車停在沈府門口,周伯提著燈籠迎上去,看見自家老爺從車裡出來,腳步穩健,神色如常,身上沒有酒氣,衣衫也整整齊齊,這才鬆了口氣。
“老爺,您可算回來了。大小姐一直在等您。”
沈修遠點點頭,邁步進府。走到影壁處時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。夜色濃重,巷口空無一人,只有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動。他在看什麼,周伯不知道。但周伯注意到,老爺收回目光時,嘴角那絲慣常掛著的笑意沒有了。
飯廳裡,沈韞玉和沈沉璧已經在桌前等著了。菜熱了兩遍,沈沉璧餓得趴在桌上數筷子玩,聽見腳步聲立刻坐直了。沈修遠跨進飯廳,看見兩個女兒都在等他,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,一邊撩袍落座一邊道歉:“回來晚了,讓我的兩個女兒久等——韞玉別瞪我,璧兒快吃,排骨涼了就不香了。”
沈沉璧立刻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塞進嘴裡。沈韞玉卻沒有動筷,看著父親在飯桌上的神情,目光在他眼角那幾道比平日更深的紋路上停了片刻,然後才端起碗。
她看得出父親在掩飾什麼。他進門時步子雖然穩,但比平時慢了幾分;笑容雖然還在,但眉宇間多了一層很淡的疲色。這場茶宴,恐怕沒有他說的那麼輕鬆。
沈修遠吃了幾口菜,又喝了半碗湯,才放下筷子,慢慢開了口:“韞玉,今天在東宮,我見到蕭聿了。”
沈沉璧聽到這個名字,筷子頓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姐姐,又看了看父親,然後低下頭繼續吃排骨。姐姐說過,大人說話的時候她少插嘴。
“他說什麼了?”沈韞玉的語氣很平靜。
“說了很多。”沈修遠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桌上那盞燭火上,“先聊茶葉,從龍井聊到普洱,又從普洱聊到巖茶。他對茶確實懂一些,但不算精通,至少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精通。聊完茶葉又聊詩詞,聊完詩詞又聊沈家的生意——說沈家的茶在京城口碑極好,太子殿下早有耳聞,這次茶宴只是初次見面,以後還要多多往來。”
沈韞玉聽著,沒有插話。
“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客套。後來他忽然問我璧兒的年歲。”
沈韞玉手中的筷子停住了。沈沉璧也抬起頭來,眨了眨眼。
“他說沈家二姑娘他見過一面,很是——”沈修遠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,“很是‘印象深刻’。又說他與沈家投緣,願意為沈家在東宮多美言幾句。還說下個月太子殿下要在東宮辦一場賞花宴,屆時京中名流雲集,若是沈二姑娘能來,定能為花宴增色。”
他說完這番話,飯廳裡安靜了片刻。沈沉璧小聲問:“什麼叫‘增色’?”
“就是說你好看。”沈韞玉淡淡地替父親回答,隨即轉向他,“你怎麼回的?”
沈修遠沉默了一瞬,然後說:“我說璧兒體弱,不宜出門。”
這個回答讓沈韞玉愣了一下。她本以為父親會說出什麼委婉的場面話,或是先推託再回來商量,沒想到他直接在蕭聿面前拒絕了。蕭聿是太子少師,他親自開口邀請,一般人不會當面拒絕。
沈修遠見女兒難得的愣住了,反而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沒有平日的散漫,反而帶著一絲沈韞玉久違的銳利:“你以為爹會答應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——”
“韞玉,爹雖然不如你精明,但活了五十多年,好人壞人還是分得清的。蕭聿這個人,說話滴水不漏,笑的時候眼睛從不跟著笑。他對我客氣,是因為我是你的父親、是璧兒的父親。但他骨子裡不覺得沈家有資格跟他平起平坐。他覺得沈家不過是個商賈之家,能被他看上是沈家的福氣。他提到璧兒的時候語氣很隨意,像在說一件他遲早會得到的東西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語氣也並不激昂,但平靜的敘述落在沈韞玉耳中,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輕輕顫了一下。她很少聽父親這樣評價一個人。在她的印象裡,父親從不把人往壞處想。但現在,她發現父親並非不會分辨壞人,他只是不願意輕易下結論。一旦下了,就說明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。
沈沉璧似懂非懂地聽著,然後放下啃完的排骨骨頭,問了一個她最關心的問題:“爹,那我下個月還要不要去白雲觀?蕭聿會不會在那裡等我?”
沈修遠轉過頭看著她,神情忽然柔和下來:“璧兒,你信爹嗎?”
“信。”沈沉璧毫不猶豫。
“蕭聿的事,交給爹來應付。你姐給你定的規矩很好,繼續遵守。白雲觀照去,石獅子照拜——說到石獅子,聽周伯說你在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,每次拜完還蹲在那裡跟它說話,你跟它聊什麼?”
“就聊……一些家常。”沈沉璧支支吾吾地低頭扒了口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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