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陽侯府議婚的進度比姜令儀預想的更快。
三月底,東宮正式派了禮官到侯府,將六禮走過了前四道。納采那日,宮裡賞下來一柄玉如意,說是太后的意思。
平陽侯領著一家老小跪接,滿面榮光。姜令儀跪在父親身後,一身蜜合色緞袍襯得她愈發清冷出塵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按在青石地面上的手指,指尖微微發白。
禮官走後,侯府設宴款待。席間平陽侯喝了不少,臉紅撲撲的,拉著姜令儀的手對滿堂賓客說:“我這女兒生來就是王妃的命,如今入了東宮,給平陽侯府爭了天大的體面。”
眾人紛紛恭賀,沒有人提太子納側妃的事。側妃而已,在這種場合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。
一個商戶家的女兒,再得臉也就是個妾。姜令儀沒說話,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茶。
宴散後,她跟著父親進了書房。平陽侯還帶些酒意,坐在太師椅上,讓長隨倒了杯醒酒湯。
姜令儀站在案前,沒坐。
“父親,我有一件事想說。”她開口,聲音一點沒有高興的意思。
平陽侯抬眼看她:“又是沈家的事?”
姜令儀不意外父親知道。她在沈家來去,連心腹丫鬟都沒帶幾個,但侯府的耳目從來不止於府內。
她點頭:“沈家二姑娘不適合入東宮。”
“這話你日前已經說過,今日不必再提。”平陽侯喝了口醒酒湯,語氣不重,卻透著不容商議的意味。
“太子納誰、不納誰,不是我們侯府該管的事。你今後是太子正妻,該有正妻的氣度。別讓人說平陽侯府還沒過門就善妒。”
姜令儀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。她早知道父親會這麼說。
在平陽侯眼裡,太子納一個商戶女為側妃不但不是壞事,反而省心。
沈沉璧那樣的人沒有根基,入宮也只能仰仗太子恩寵,不會威脅到正室的地位。
甚至,以沈沉璧那張臉,拴住太子的心,太子便不會把目光往那些真正有權勢的貴女身上放。
“父親想的是侯府的臉面,還是東宮的內宅安穩?”姜令儀的聲音仍舊很輕,卻像針一樣細而尖,“沈家不是普通商戶,大理寺在保。裴濯不會袖手旁觀。若沈家不肯,東宮硬要納,撕破臉的是太子,吃虧的卻是你女兒。我還沒過門,太子就鬧出強納良家女為側妃的事,日後我這太子妃怎麼當?”
平陽侯放下醒酒湯,目光沉了沉。他從不小看這個女兒,但也沒想到她會拿自己來施壓。
他沉吟片刻,說:“裴濯再如何,也只是個三品官。他敢為了一個商戶女跟東宮翻臉?你可知道,聖上至今沒駁太子,只說不宜入東宮。這便不是反對,是‘再等等’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姜令儀重複這三個字,唇邊抿出一絲笑,“太子連白雲觀都敢去堵人,他等不了。”
“那就讓他不等。”平陽侯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閉,“沈家若識相,自會低頭。商戶攀上東宮,是福氣。沈家一時轉不過彎,姜家不必強出頭。等該成的事成了,塵埃落定,你這太子妃才能坐穩。”
姜令儀忽然說不出話了。她看著眼前這個給了她姓氏和身份的男人,忽然覺得他眉眼間那股精明的慈愛全變了。
她想起沈沉璧傻乎乎地仰著臉問她“太子為什麼不能算了”。
那時她還覺得沈沉璧太天真。現在她發現,自己和沈沉璧其實沒什麼兩樣——都被人擺在棋盤上,只不過她這個棋子知道棋局的規則,才更難受。
“父親,你心裡清楚,太子想納沈沉璧,不只是貪色。”姜令儀試圖做最後的努力,“蕭聿在背後推動此事,他要用沈家的財、用沈沉璧的貌,為自己在東宮積勢。真讓蕭聿得逞,太子身邊還有我立足的地方嗎?”
平陽侯睜開眼。他看著女兒清瘦而倔強的臉,沉默了片刻,終於鬆了一絲口風:“我說了,侯府不會先出頭。但若大理寺自己動了,平陽侯府也不會站在蕭聿那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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