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父親這輩子的官場哲學都是這套,鷸蚌相爭時絕不下水。她早該想到,侯府不會為沈家擋任何事。
她沒再爭辯,行了一禮,轉身出了書房。
夜風一吹,她才發現自己後心已經汗溼了。她站在廊下,院子裡的西府海棠開得密密匝匝,落了一地。
丫鬟迎上來想給她披衣裳,被她擺手止住。她慢慢走到花下,伸手接了一片飄落的花瓣。
那花瓣又軟又冷,貼在她掌心,像一塊融不掉的雪。
“告訴沈家二姑娘。”她低聲吩咐身後的丫鬟,嗓音像摻了夜露,又寒又澀,“平陽侯府幫不了她,至少不會先幫她。讓她——自己做打算吧。再跟她說一句,對不起。”
丫鬟眼眶一熱,應聲去了。
三天後,訊息才輾轉到沈家。溫晚把姜令儀的話原樣帶到,沈沉璧正蹲在石榴樹下數花苞。
聽完之後她沒抬頭,只把手裡的花苞一個個摸過去。過了半晌,她說:“她還好嗎?”
溫晚愣了一瞬:“你該問你自己。”
“我沒什麼。”沈沉璧站起來,拍了拍膝上的土,語氣和平時一樣,只是眼睛像被風吹過一樣極快地眨了兩下,“我挺好的啊。”
話沒說完,青棗從前院跑過來,氣都沒喘勻:“姑娘,大理寺裴大人派人來了。裴安在門口,說裴大人晚上要親自來沈家,問老爺和大小姐方不方便。”
沈沉璧的手在袖子邊輕輕攥了一下。溫晚瞟她:“還嘴硬。”
沈沉璧沒理她,低頭把指尖沾的花粉往裙子上一抹,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一半,又折回來,拽著青棗往屋裡跑:“我換件衣裳!”
溫晚看著那抹鵝黃身影消失在門內,覺得沈沉璧這個人,看著軟,其實心裡頭老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她這還沒到最壞的時候呢。也許,還能再撐一撐。
天擦黑時,裴濯到了。他頭一回穿便服來沈家。沈修遠親自到門口迎,兩個男人一個官一個商,寒暄不多,進了書房便關上了門。
沈沉璧蹲在書房外不遠處的廊柱後面,想偷聽又不敢。青棗提著燈籠站在她旁邊,凍得直跺腳。
書房裡燈影幢幢,紙窗上映出兩道對坐的人影。隨後沈韞玉也進去了,三人談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沈沉璧在廊下撿了一地海棠花瓣,終於等到書房門開啟。
沈沉璧從廊柱後探出半張臉,正對上裴濯投來的目光。他沒說話,只朝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。那意思沈沉璧沒看懂,但她覺得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,沒有那麼要緊了。
送走裴濯後,沈韞玉來到沈沉璧屋裡。沈沉璧已經鑽進了被窩,只露一雙眼睛。
沈韞玉坐在床邊,說:“裴濯說,三日之內,會有人彈劾蕭聿私交外官。東宮再想動你,就得先顧著自己。”
沈沉璧“嗯”了一聲,把臉埋進被子。沈韞玉從袖子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放到她枕邊:“這是白雲觀老道長託人送來的。裡面是他這些天手抄的幾段經文,說是給你安神用的。你晚上睡不著就翻一翻。”
沈沉璧把經文攥在手裡,忽然說:“姐,我想去白雲觀。”
沈韞玉沒接話,只把被子替她掖了掖。
“等這一陣過去。”沈韞玉說,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沈沉璧閉上眼睛。枕邊那本經文散著淡淡的檀香味,恍惚間她好像又聞見了白雲觀後山松柏的氣息,和那個跪在蒲團上的自己。
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,夢裡老道長站在山門前掃雪,掃著掃著,雪就變成了滿階的海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