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打電話給你？”
“嗯。”
“說什麼？”
蘇鳳沉默了一瞬。她想起那通電話裡林薇薇說的那句“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回來？”，還有她自己回的那句“你是在替他打電話，還是在替自己？”。這些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轉述給顧浩琛聽，因為這些話裡有太多他們三個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她說了一些話。”蘇鳳最終說，“不算多，但每句都挺重的。”
顧浩琛沒有追問具體內容。他坐在那裡，像是在回味蘇鳳剛才那句話說起來的感覺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慢慢往後靠進沙發裡，終於放鬆了腰板，卻顯得比剛才更疲憊。
“那本筆記，”他說，“我看了。”
蘇鳳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，但面上沒有太大變化。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她走的那天晚上。”顧浩琛說，“我坐在書房裡，抽屜開著，那本筆記就放在最上面。我本來沒打算翻開，但手自己伸過去了。”
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蘇鳳注意到他沒有說“我忍不住翻開”，而是說“手自己伸過去了”。好像那件事不是他主動做的，是身體替了他做了決定。
“裡面寫了什麼？”蘇鳳問。
顧浩琛沉思了一會說道：“她把一些時間，一些地點，一些我做過的事。她把她記得的每一件都寫下來了，按月份排好，像一份檔案......“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，彷彿是在回憶那些字的樣子。
“他沒有說”對不起“或者”我不知道她這麼用心“，他只是說了這些，像在陳述一件事實。
當蘇鳳聽出了他省略掉的東西，她不是不知道，他是直到翻開那本筆記本，才發現自己一直被記錄著......被一個人用一整本筆記的容量承載著。那種感覺，對於一個從未被如此深刻銘記過的人，無疑是沉重的。
蘇鳳看著顧浩琛坐在對面的樣子，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很久沒冒出來的念頭。
這個男人坐在她面前，正在為一個離開的女人覺得遺憾。他說的話是關於林薇薇的，他剛才那一段沉默也是關於林薇薇的。而她坐在這裡，聽著像一個旁觀者。但她是他的妻子。她應該是當事人，卻被擺在了旁聽的位置上。
”你後悔了嗎？“蘇鳳問。這句話問得很平淡，平淡到她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沒有帶什麼情緒。
但顧浩琛抬頭看她的時候，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蘇鳳沒想到的話：”我不知道。“
顧浩琛在說”不知道“的時候，語氣不像是在迴避，更像是在說實話。
蘇鳳認識他這麼多年，見過他撒謊的樣子，也見過他不想說而沉默的樣子。但現在他說的”不知道“，聽起來是真的不知道。
客廳裡的沉默持續了一小會兒，蘇鳳沒有再追問：”你會去找她嗎？“或者”你還希望她回來嗎？“
那些問題現在問出來，他答不上來，她也未必想聽。
窗外有風穿過院子裡的樹，樹影在窗簾上晃動了幾下，又安靜了下來。
顧浩琛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說了一句：”不早了，你早點休息“，然後往樓上走。他經過蘇鳳身邊的時候，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，但沒有停下來。蘇鳳沒有回頭看他，只是聽著他的腳步聲一級一級踩上樓梯，在二樓走廊盡頭停下來，然後是一扇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。
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。蘇鳳坐在沙發上，沒有動。她拿起茶几上那杯涼水又喝了一口，水是涼的，從喉嚨滑到胃裡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
她想起那句”我也不知道“，忽然覺得他比”後悔“或者”不後悔“都更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她把自己坐著的姿勢調整了一下，把腿收上來縮在沙發上，靠著扶手，看向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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