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寧的日子,三天後被一封從京城輾轉而來的信打破了。
柳元宗收到信時,臉上還帶著輕鬆的笑意,對正在練字的劉思思道:“京中故友的回信到了,想來應是好訊息。”
然而,當他展信細讀,那點笑意便如陽光下的薄雪,迅速消融殆盡。
他的脊背繃直,手上的信紙被捏皺,眉頭鎖成了一個“川”字。
“老師?”劉思思察覺到異樣,放下手中的筆,輕聲詢問。
柳元宗緩緩抬起頭,面色凝重,眼中藏著深深的憂慮。他沉默了片刻,聲音低沉:“信中說……免稅之事,已被擱置了。”
這在意料之中,免稅不是易事,劉思思點了點頭。但柳元宗接下來的話,卻讓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北境蠻族大舉叩關,涼州……少了秦家坐鎮,如今已是危在旦夕。”柳元宗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痛惜的無力感,他望著虛空,彷彿能穿透千里,看到那片燃起烽煙的土地,
“朝堂之上……袞袞諸公,爭權奪利者在行,尸位素餐者有之,真正能挽狂瀾於既倒的棟樑之材,還有幾人?秦國公府……唉!”
他重重嘆息一聲,那嘆息裡飽含了對當下危局的焦灼,以及對朝廷自毀長城的悲憤。
他看向劉思思,嘴角牽出一抹極為苦澀的笑:“涼州告急,朝廷竟一時尋不出一個足以服眾、可堪重任的統兵大將前去馳援。荒唐,何其荒唐!”
這沉重的訊息,像一塊巨石壓在柳元宗心頭。午飯時,他對著平日喜愛的菜色也食不下咽,只略動了幾筷子便擱下了。
小糰子察覺到他心情不好,踮著腳給他夾菜,奶聲奶氣地說:“老師,這個肉肉好吃,您嚐嚐。”
若是往常,柳元宗定會欣然接受,並誇讚小傢伙懂事,可今日,他只是勉強笑了笑,摸了摸曉曉的頭,眼神卻依舊飄忽沉重。
“我得去一趟崇文書院。”午後,柳元宗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決斷。他轉向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糰子,努力讓語氣顯得溫和些:“曉曉自己看會兒書,可好?”
曉曉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卻敏銳地感到不安,他用力點了點小腦袋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有著擔憂。
劉思思默默備好騾車,柳實駕車,載著心事重重的柳元宗離去。直到夜幕深沉,星子滿天才迴轉。騾車裡不再空蕩,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許多書籍。
柳元宗的神色比離開時更加嚴肅,身上的氣息冷凝。
他將劉思思和曉曉喚至身前,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許久,才沉聲道:“秦小子,曉曉,北境戰事吃緊,朝廷應對失據,恐生大變。為師……必須回京一趟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捨與擔憂,這擔憂既是對已起烽煙的北境,更是對眼前這兩個他想護住的孩子。
“京城如今已成是非之地,局勢晦暗不明,為師不敢,也不能帶你們同往。將你們置於那般險地,我於心何安?”
他指著騾車裡的書:“這些,是我從崇文書院為你們挑選的。經史子集,多是歷代大儒批註過的善本,上面也有些我隨手記下的心得。學問之道,貴在持之以恆,這些書,你們日後要好生研讀。”
柳元宗仔細交待。
“為師思慮再三,為你們想了兩個去處。”柳元宗看著劉思思,“一是住進崇文書院。那裡清靜安全,山長與我乃是至交,必能庇護你們,曉曉也可正式開蒙進學。”
劉思思幾乎立刻搖頭,眼裡帶著抗拒:“老師,書院雖好,但……弟子性子散漫慣了,且身有隱秘,實在不慣居於眾人矚目之下。”
她無法言說的是,柳元宗的包容是特例,她賭不起在旁人眼中暴露的風險。
柳元宗深深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,臉上竟露出一絲“果然如此”的淡淡笑意,只是這笑意很快又被離愁覆蓋:“我料想你也會如此選擇。所以,這才將書帶回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,紋理粗糙,但邊角光滑發亮,一看就經常拿在手裡把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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