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劉思思便帶著小糰子,找到村長家。
“村長叔,嬸子,”她臉上帶笑,語氣卻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今日得去府城辦點事,曉曉放您家,勞煩您二位幫我看顧半天,可好?晌午前我一準回來。”
“行,這有啥!”村長媳婦羅嬸子撩起圍裙擦著手,笑容慈祥,“曉曉放我這你就放一百個心!我家那兩個皮猴子,就喜歡跟曉曉玩!”她彎下腰,朝小糰子伸出手,“來,曉曉,跟嬸孃進屋,嬸孃給你衝碗甜水。”
小糰子噠噠噠跑過去,小手拉住羅嬸子粗糙的手指,仰起臉軟軟地喊:“謝謝嬸孃!”那乖巧模樣,讓羅嬸子笑眯了眼,直唸叨“還是女娃兒招人疼”。
劉思思見狀,放下心。“叔,嬸子,你們可有什麼要帶的?針頭線腦,油鹽醬醋,我順道帶回來。”
“沒有沒有,”羅大山揮揮手,“家裡都齊備。秦家大郎你自去忙你的,路上當心些。”
劉思思這才駕著騾車出了村。車輪碾過乾燥起塵的土路,咕嚕作響。進了城,她熟門熟路將騾車寄放在相熟的車馬店,餵了草料,這才轉身匯入逐漸喧囂的街市。
她先去了東街。這條街果然比其他地方齊整熱鬧,兩旁鋪面鱗次櫛比,幌子簇新。仔細看去,不少招牌右下角或簷下幌子上,確實都有一個顯眼的“徐”字標記,或燙金或朱漆,透著股不言自明的底氣。她混在行人中慢慢走過,目光掃過那些氣派的櫃檯和進出的人流,心頭卻越發沉重——徐記的勢,比她想象中的還大。
逛了一圈,身後並無異樣,也沒發現有人盯梢。她腳步不停,又轉向官衙所在的方向。
就在離縣衙不遠的一個岔路口,她瞥見個熟悉的身影,正從一家茶肆裡走出來。
“陳大哥?”劉思思腳下一頓,揚聲招呼,語氣裡帶著驚喜。
陳正陽聞聲回頭,見是她,古銅色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,大步迎過來:“秦兄弟!真是巧了!”
“是巧。”劉思思笑道,“陳大哥,我還以為你們押完鏢早回去了呢!沒想到還能在衡州府碰上,真是緣分。走,咱們找個地方坐坐,喝兩杯,我請!”
陳正陽也不推辭,爽朗一笑:“本來是該回去,偏生有個多年不走動的老友在這衡州府落腳,非要拉我敘舊,就多逗留了幾日。正好,徐家商行又有一批貨物要押往越州,託到我們鏢局頭上,我這不就順勢接下了,還能跟老友多聚聚。”
兩人相攜著走進附近一家看起來乾淨的酒樓。劉思思特意要了個臨街卻僻靜的雅間,竹簾半卷,既能看見樓下街景,說話也方便。
點了幾個菜,一壺酒。等菜間隙,劉思思提起陶壺給陳正陽斟茶,隨意問道:“陳大哥,你方才說的徐家商行……咱們當初那路上的商隊,可也是徐家商行的?我今日路過東街,看見好些鋪子都有他家的記號,真是氣派。這徐家到底什麼來路?”
“那商隊正是徐家的。這徐家啊!”陳正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喟嘆一聲,“在別處或許名聲不顯,但在這衡州府地界,可是響噹噹的頭一份,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。”
劉思思心裡恍然,被跟蹤果然與徐家商行脫不開關係。
這時,夥計端著托盤上來,一碟滷豆乾,一盆油汪汪的燉菜,還有兩碗冒尖的糙米飯,香氣撲鼻。兩人動了筷子,邊吃邊聊。
陳正陽談興上來,話也多了:“說起如今這位徐家當家的,早年間也不過是個落魄書生。偏生運道好,被當時徐家老爺的獨生女兒看上了。徐老爺拗不過寶貝閨女,便招了他做上門女婿。本以為他要靠著岳家繼續讀書科考,光耀門楣——哪曾想,這位徐姑爺竟是個不走尋常路的,棄了詩文,轉頭扎進了算盤賬本里。也是他有能耐,不過十來年光景,愣是把徐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,鋪子開了一間又一間。如今這衡州府,半數產業都是他的。”
劉思思認真聽著,夾起一塊豆乾,嚼得緩慢。
“徐老爺就那麼一個閨女,年紀大了,對這個女婿更是當親兒子看待,比親的還親。所有家當生意,早早都交到他手上打理。這位徐姑爺也確實沒辜負,不僅守住了基業,還想著法兒往外擴,臨近的幾個府城,如今也慢慢有了徐記的名號。”陳正陽說著,又給自己倒了杯酒,“只是啊,這一兩年,聽說他夫人身子骨不大好了,時常纏綿病榻。這位徐老爺像是轉了性子,生意上的勁頭緩了不少,時常守著夫人,四處延請名醫。去年徐老丈人走了,他是以孝子身份披麻戴孝,摔盆打幡,衡州府但凡有頭有臉的都去弔唁了,人人背後都誇他一句有情有義,沒忘本。”
劉思思聽完,露出感慨之色:“這位徐老爺倒是個重情重義的實在人。難得。”她放下筷子,似是不經意地問,“對了,陳大哥,這位徐老爺本家也姓徐嗎?倒是巧了。”
陳正陽一拍桌子,笑道:“秦兄弟問到點子上了!妙就妙在這裡。聽說當年徐老丈人挑中他,除了看他落魄但品性不壞,學問也紮實,很重要一點,就是他也姓徐!同姓不同宗,但說出去,招個姓徐的上門,將來生的娃娃還姓徐,裡子面子都全了,也不怕他日後翅膀硬了鬧什麼‘三代歸宗’、給孩子改姓的么蛾子。徐老丈人精明著哩!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劉思思點頭,心思卻急轉。重情重義?一個對髮妻情深意重、對岳父恪守孝道的人,為何對手下覬覦他人“寶物”、行事如此下作漠然不管?還是說,那兩人本就是揹著主家行事?又或者,這“重情重義”的名聲之下,另有一副面孔?
“對了,”陳正陽嚼著菜,抬眼看向她,“秦兄弟,你之前說尋親,如今可找著落腳處了?你妹妹呢?一切都好?”
劉思思面色不變,笑道:“找著了,勞陳大哥記掛。妹妹就在姑母家,有人照看,我也放心。今日也是閒著,進城來買點零碎東西,沒想到能遇上陳大哥,真是趕巧了。”
她頓了頓,像是純粹出於對這位“名人”的好奇,又問道:“聽陳大哥這麼一說,這位徐老爺在你們走鏢的看來,是個什麼樣的人物?可好打交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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