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劉思思剛起身，便聽到院外人聲。
開門一看，柳元宗竟已帶著他那寡言的老僕柳實，由村長羅大山陪著，正站在籬笆牆外看地。
“秦小子，你起了！”柳元宗隔著籬笆，興致勃勃地招呼，“老夫看好了，就住你東邊這塊地！已與村長說定，簡單起兩間茅屋，結廬而居，正合自然之趣！”他指了指身旁沉默的老僕，“這是柳實，跟著我多年的老夥計。秦小子，中午記得煮我們的飯食！昨日那口滋味，老夫可還惦記著呢！”
劉思思笑著應下，心下莞爾：這老先生，倒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。
羅大山陪著柳元宗往自家走，邊走邊感慨：“柳先生是大學問人，能來咱們這窮山溝落腳，真是文曲星照了門楣。唉……”他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在褲腿上擦了擦，“只是苦了村裡這些泥猴子，睜眼瞎，一輩子除了刨土就是廝鬧。要是他們能有曉曉丫頭半分福氣，哪怕只是聽聽聖人教誨，沾點文氣，將來……將來也能多條活路啊……”這話他說得緩慢，聲音裡滿是為人父母者的無奈與深沉的期盼。
柳元宗捻著鬍鬚，目光投向遠處霧氣繚繞的山巒，並未接話。
到了村長家，柳元宗便催著寫契書。羅大山拿出紙筆，卻有些欲言又止，握著筆桿的手緊了又松。最終，他搓了搓手，彷彿下定了決心，朝著柳元宗深深一揖，腰彎得很低：“柳先生，小老兒……有個不情之請，萬望先生莫怪。”
柳元宗神色未變：“羅村長但說無妨。”
“先生學問大，肯教曉曉，是那丫頭的造化。”羅大山抬起頭，老眼裡帶著希冀，“小老兒就想……厚著臉皮問問，村裡其他皮實小子，能不能……也來旁聽？不敢奢求先生額外費心，只求讓他們有個地方坐，能聽進去一句半句，就是天大的恩德了！”他說得極懇切。
柳元宗聞言，眉頭微蹙，直接搖頭：“此事不妥。孩童嬉鬧，心性不定，聚在一處難免喧譁，恐擾了曉曉進學。老夫授徒，首重靜心。”
羅大山臉上那點期待的光，驟然黯了下去。他佈滿皺紋的臉似乎灰敗了幾分，嘴唇嚅動兩下，終究沒再說話，只是默默拿起筆，蘸了墨。那骨節粗大、佈滿老繭的手，此刻卻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。他低聲道，聲音乾澀：“是……是小老兒冒昧了……”
屋內一時寂靜，只有筆尖劃過粗糙紙張的沙沙聲。
柳元宗看著村長微微佝僂的背影，看著那雙因常年勞作而變形、此刻正努力穩住筆桿的手，忽然想起昨日河邊劉思思毫不猶豫伸出的援手，想起村裡孩子仰著臉看他時那懵懂又仰慕的眼神，又想起方才路上村長那句沉甸甸的“多條活路”的嘆息。
罷了……這老村長，也不過是想為泥土裡掙扎的子孫，多掙一線微光。
就在羅大山擱下筆之際，柳元宗忽然開口，聲音較之前緩和了些：“不過……”
羅大山筆尖一頓，一滴墨汁滴落，他眼含希冀看向柳元宗。
柳元宗捋著鬍鬚，目光轉向窗外，慢條斯理地道：“若是曉曉自己學有餘力，又願意將所學轉述給她的玩伴。孩童之間，相互講習，溫故知新，倒也不失為一段佳話。”他停頓了一下，收回目光，看向羅大山，語氣恢復了平淡，“老夫……並不干涉。”
羅大山黯淡的眼睛猛地爆發出驚人的光彩！他臉上的皺紋彷彿都舒展開來，激動得手抖得厲害，幾乎握不住筆，連聲道：多謝先生！多謝先生成全！！”他看向柳元宗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。
柳元宗略顯不耐地擺了擺手。
“這地錢……”羅大山看著寫好的契書，又犯了難。
“該多少便是多少。”柳元宗示意柳實。
羅大山卻連連擺手，態度堅決：“使不得！先生能來，已是全村求不來的福氣，哪能再收錢？這地本是公地，空著也是空著！您肯住下，就是給了天大的面子！這錢，萬萬不能收！”他死活不肯，最後幾乎是在柳元宗的“逼迫”下，才象徵性地收了二兩銀子，權當是個憑證，嘴裡還不住唸叨：“這已是佔了先生天大的便宜了……建房的事，先生放心，小老兒一定安排妥當！”
事既定，柳元宗便帶著柳實去了秦家。
羅大山則風風火火召集了村裡幾個木匠、泥瓦匠好手。
“柳先生是大學問人，肯落腳在咱們羅家村，是咱們祖墳冒了青煙！”羅大山站在院子裡，對圍著的漢子們鄭重說道，“手上的活兒，能放的先放放，緊著給先生把房子起起來！料子，各家有現成茅草、木料的，先拿出來用，回頭村裡補上！咱們得把先生留住！你們想想，先生手指縫裡漏點學問，你們家的崽子們但凡能沾上一星半點，將來就不用像咱們一樣，一輩子看老天爺臉色，土裡刨食！這就是給他們掙活路！”
老村長威望高，這番話又實實在在說到了眾人心坎裡。幾人互看一眼，紛紛點頭，沒什麼二話，當即散了回去準備。效率之高，讓見慣了現代拖沓工程的劉思思都暗暗咋舌。
劉思思這才上前：“村長叔，曉曉要正式拜師，不知該準備些什麼？我年輕不懂禮數，還得勞煩您指點。”
羅大山看向劉思思的目光很是溫和：“拜師是大事，講究‘六禮’。芹菜，寓勤奮好學……”他細細數來，又道，“咱們曉曉是個有福氣的，這禮數更不能缺，得正正經經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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